法务部的签约室在三楼,不向阳。
下午两点,光线已经有些暗了。
红木会议桌很长,上面摆着两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和一份已经打印好的《非核心资产及债务转移协议》。
纸张还带着印表机吐出时的余温。
“林经理,流程上还得再确认一下。”
法务总监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他一边检查公章,一边推了推眼镜,“虽然是负资产剥离,微光传媒承担了我们的一千多万潜在债务,但在法律上,这也是一次交易。”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彻。
“不能是‘赠予’,如果是赠予,审计那边会很麻烦,可能会被质疑是利益输送。”
“所以,必须有对价。”
林彻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如果是一分钱不花的赠予,未来阿里随时可以反悔,声称这是“托管”而非“转让”。
只有产生了真实的金钱交易,哪怕只有一分钱,买卖关系才算在法律层面彻底锁死。
这就是他要的防火墙。
“那就按废品收购价算吧。”
林彻伸手,摸进裤子口袋。
手指触碰到几枚硬币。
那是他中午在食堂买饭找回来的散钱。
他挑出一枚。
一枚2011年版的1元硬币。
边缘有些磨损,甚至还沾著一点口袋里的蓝色棉线头。
他把硬币放在红木桌面上。
手指轻轻一推。
硬币立了起来,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转。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硬币转了两圈,最终倒在法务总监面前。
菊花图案朝上。
“一块钱。”林彻的声音很平淡,“买断这300万个‘麻烦’。
法务总监看都没看那枚硬币。
他直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印表机滋滋作响,吐出了一张增值税普通发票。
金额栏:壹圆整。
“成交。”
法务总监把发票和合同一起推给林彻,然后拿起那枚硬币,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行政散钱罐里。
当啷一声。
它混进了一堆别针和回形针里,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那个即将被阿里抛弃的“微光传媒”一样,消失在庞大的集团资产目录里。
李默一直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会议桌,看着楼下滨江大道的车流。
听到“成交”两个字,他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那个让他头疼了几个月的“毒瘤”,终于切掉了。
虽然切除的方式有点草率,但只要不留在体内,哪怕是喂了狗,也是一种解脱。
交割在技术部进行。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机房里单调的嗡嗡声。
林彻带来的“微光传媒”技术负责人,其实是他刚从淘宝外包团队挖来的一个全栈工程师。
此时,这个工程师正满头大汗地敲著键盘,执行数据迁移脚本。
李默站在旁边。
他双手抱胸,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屏幕。
“只能转走‘福利板块’的数据。”
李默冷冷地提醒,“用户的聊天记录、通讯录关系链,这些核心社交资产,一个位元组都不许动。”
“放心,李总。”
林彻站在李默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我们只要那批‘僵尸粉’和垃圾日志。”
屏幕上,一个黑色的命令窗口正在疯狂滚动。
白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那个外包工程师的手有点抖。看书君 埂歆醉快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传什么。
这不是垃圾。
这是300万个活生生的用户id,是他们绑定的支付宝账号,是他们的收货地址,是他们每一次领券、比价的行为标签。
但在李默眼里,这只是一堆占用了公司宝贵服务器资源的垃圾日志。
进度条走得很慢。
每一秒的等待,对林彻来说都是煎熬。
他在赌。
赌李默的傲慢,赌阿里的洁癖。
如果李默哪怕多看一眼具体的日志内容,就会发现,这批“僵尸粉”的日均打开次数,其实比“来往”的活跃用户还要高。
“怎么这么慢?”李默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手表。
“数据太碎了,李总。”林彻递过去一瓶水,“全是几kb的小文件,读写慢。”
李默没接水。
他盯着那个显示“3tb”的总文件大小,心里估算了一下。
3tb的文本日志。
确实够垃圾的。
“搞快点。”李默催促道,“张总还在等我的邮件。”
终于。
绿色的进度条走到了头。
与此同时,旁边监控大屏上,代表“服务器负载”的红色报警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原本因为过载而疯狂旋转的散热风扇,也慢慢安静下来。
世界清静了。
李默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林彻。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甚至多了一丝怜悯。
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背着几吨垃圾去流浪的傻瓜。
“林彻。”
李默拍了拍林彻的肩膀。
“合同签了,数据走了,以后,这些麻烦就是你的了。”
“别再让张总听到任何关于这批用户的投诉。”
林彻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台外包工程师的电脑前。
屏幕上的游标还在闪烁。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电脑盖子。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合上一个装满了珠宝的海盗箱。
“放心,李总。”
林彻抬起头,眼神平静,“以后,您再也不会在阿里的报表上看到这批数据了。”
晚上八点。
杭州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民房里。
这里是“微光传媒”的临时办公室。
没有阿里的玻璃幕墙,没有人体工学椅,只有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红砖,和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桌。
桌上,三台显示器构成了新的指挥中心。
旁边放著几盒刚吃完的外卖,红油凝固在盒饭边缘。
林彻坐在中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软中华。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抽烟。
咔嚓。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但这种真实的刺痛感,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老板,数据恢复完了。”
那个外包工程师坐在对面,声音颤抖,“所有标签都在,这批用户太t精准了。”
林彻吐出一口烟圈。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指令。
那是上帝许可权。
屏幕画面一闪。
那个在阿里后台显示为“僵尸”、“垃圾”、“无效用户”的资料库,在这里被剥去了伪装。
原本灰色的id,瞬间变成了彩色。
每一个id后面,都跟着一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标签:
这不是垃圾。
这是中国互联网最底层的生命力。
是大厂精英们坐在写字楼里永远看不懂,也看不起的流量海洋。
但在林彻眼里,这每一行数据,都是未来拼多多的基石。
他用那枚沾著线头的硬币,买下了通往下一个时代的船票。
林彻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
他伸手,把屏幕上那个醒目的红色“亏损”字样,删掉。
重新输入了四个字:
战略投入。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另一枚硬币。
那是刚才那枚硬币的“兄弟”。
他在手里抛了一下。
硬币翻转,落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
叮。
那是命运齿轮咬合的声音。
虽然微弱,但在今晚的夜色里,却比阿里的上市钟声还要响亮。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重磅:阿里巴巴集团正式启动赴美ipo路演,估值或超2000亿美元。】
林彻看着那条新闻。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低声自语:
“马总,这300万人我就带走了。”
“等下次见面,我会让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让你记住。”
“现在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