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这次进来的是财务总监。
他没穿西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抓着一摞厚厚的账单。
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啪。
账单被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力道很大,一颗固定文件的金属回形针被震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李默的手背上。
“这个月,无线事业部的服务器成本超标了400。”
财务总监没有寒暄,直接摊开第一页。
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一个数字。
那红色的圆圈很不规则,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来往’的福利板块虽然关闭了入口,但后台还在跑,300万个活跃会话,每天光带宽费就是十八万。”
他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大屏。
画面切到了核心机房。
几排黑色的服务器柜子里,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那不是普通的信号灯。
那是cpu满载的过热警报。
每一次红光的跳动,烧掉的都是公司的现金流。
“而且,这些服务器跑的不是业务,是垃圾。”
财务总监转头看向张总,“没有转化,没有gv,全是无效的请求,张总,财务部的建议很简单:止损。”
李默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流程上没问题。”
李默开口了,但他没有像财务总监那样急躁,而是慢条斯理地拧开了面前的矿泉水。
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毒瘤肯定要切,但怎么切,讲究刀法。”
李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重大亏损项目终止与责任认定书》。
啪。
轻轻拍在林彻面前。
“林经理,马总虽然给了你无限开火权,但没给你‘无限免责权’。”
李默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著一丝职业化的冷笑。
“既然项目失败了,财务也没预算了,按照合规流程,请你在责任人这一栏签字。确认项目终止,授权技术部删库。”
他顿了顿,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声音里透著股阴损的寒意。
“至于删库后可能产生的用户投诉、群体性舆情风险全部由你个人承担,与无线事业部无关。”
这就是老猎手的手段。
我不亲手杀你,怕溅一身血。
我递把刀给你,逼你自己拔管。
张总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是即将拍板的信号。
“等等。”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林彻举起了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我反对。”
李默冷笑了一声。
“林彻,你已经被停职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不是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反对。”
林彻看着李默,眼神诚恳得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我是以用户的身份提醒各位,如果现在删库,公司可能会面临一场巨大的舆情风暴。”
舆情。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了所有高管的耳朵里。
窗外,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坐在靠窗位置的公关部总监,原本正在桌子底下偷偷刷手机。
听到这声音,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迅速坐直了身体,看向林彻。
“什么意思?”张总皱起眉。
“那300万用户手里,还有没提现的红包。”
林彻慢条斯理地说道。
“虽然不多,人均几块钱。但如果现在删库,这几块钱就没了。”
“对于我们在座各位,几块钱是垃圾。”
“但对于那群为了五毛钱能砍一整天价的用户来说,这是他们的血汗钱。”
林彻停顿了一下。
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打着拍子。
一下。两下。
“如果删库,这300万人会去哪里?微博?天涯?还是直接去证监会举报阿里欺诈?”
“别忘了,公司正在准备赴美上市。sec(美国证监会)对这种群体性投诉最敏感。”
会议室的气压骤然降低。
李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死穴。
大公司的软肋只有两个:一个是钱,一个是名。
李默抓住了钱,林彻抓住了名。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锁。
留着,每天烧几十万,亏钱。
删了,引发群体事件,亏命。
“那你说怎么办?”
财务总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留着当祖宗供起来?”
“当然不能留。”
林彻从那个破旧的电脑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纸张很薄。
但在光洁的桌面上滑行时,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那是利益的重量。
“找个接盘侠。”
文件滑到了张总面前。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非核心资产及债务转移协议》。
“这是一家叫‘微光传媒’的公司。”
林彻指了指文件,“专门做低端流量清洗的,也就是俗话说的,收破烂的。”
“他们愿意接手这批用户和数据。”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
“他们图什么?”
“图广告费。”
林彻耸了耸肩,“虽然这批用户不买东西,但他们愿意点广告,微光传媒想把这批人洗一洗,赚点点击费。”
“虽然吃相难看,但能帮公司把厕所扫干净。”
“最重要的是”
林彻看着财务总监,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这笔交易,不需要公司花一分钱。”
“微光传媒承诺,承担所有服务器迁移成本,并且承接所有用户的后续投诉和提现需求。”
“也就是说,我们把垃圾扔给他们,他们帮我们处理,还不用我们付清洁费。”
财务总监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拿起那份协议,快速翻看了几眼。
条款很简单。
阿里转让数据所有权。微光承担运营成本和法律责任。
完美的负资产剥离。
他甚至主动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签字笔,递给了林彻。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递给救命恩人一杯水。
“张总,我觉得可行。”
财务总监看向主位,“这能立刻抹平每个月五百万的亏损,而且,风险全转出去了。”
李默坐在旁边,看着那份协议。
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
天下哪有免费帮人扫厕所的好事?
但他找不到漏洞。
从财务角度看,这是止损。
从公关角度看,这是避险。
从任何一个大厂高管的kpi角度看,这都是一份满分答卷。
“那就这么办。”
张总终于拍板了。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是金矿被割让的声音。
“这周内把协议签了,做完交割。”
张总合上文件,把它推回给林彻,“我要在下个月的财务报表上,看到这块业务彻底消失。”
“明白。”
林彻接过文件。
他的手指按在张总签字的位置上。
那里的墨迹还没干,带着一点温热。
他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谦卑而恭敬。
心里却在说:
我也想看到。
看到这颗价值百亿的钻石,彻底消失在阿里的账本上,然后出现在我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