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棋盘上。
纵横十九道，黑白交错，局势果然胶着。
张侗执黑棋在右下角一片原本厚实的模样中，被白棋巧妙地靠断、侵消，显得局促被动，中腹一条大龙虽活，却眼位不全，有些凝重。
白棋则各处扎实，隐隐有合围之势，占据主动。
王钺对围棋不算精通，前世业余爱好，略懂规则与一些基本定式，算不得高手，但看懂大概局势还是没问题。
此刻观棋，只觉得赵协的棋风绵密扎实，步步为营，而张侗则似乎有些急于求成，在局部纠缠过甚，导致大局落后。
张侗苦思良久，终于落下一子，试图冲击中腹白棋的薄味。
赵协不慌不忙，应了一手，不仅补强自身，隐隐还对黑棋大龙形成了新的威胁。
几步之后，张侗投子认负，摇头苦笑：“罢了罢了，今日状态不佳，又让你这老狐狸得逞一局。”
赵协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张兄心有所系，棋力自然难以尽展，改日闲暇，再手谈不迟。”
张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对王钺道：“让你见笑了。”
又对赵协说，“赵兄，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与王钺还有些事要谈。
赵协会意，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钺，语气依旧温和：“王公子，年轻人意气风发，偶有摩擦实属平常。”
“过去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那犬子丞儿，性子虽傲，却也非不明事理之人，日后，还望你们年轻人能多走动，互相砥砺才是。”
王钺心中微动，起身恭敬道：“赵老爷言重了，赵公子才学出众，晚辈钦佩。”
“过往微不足道，早已随风，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向赵公子请教。”
赵协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张侗拱手，这才飘然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张侗与王钺二人，张侗示意王钺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主位，沉吟片刻，开口道：“王钺，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应当有数吧？”
王钺坐直身体，坦然道：“草民猜想，应与日前府衙大牢劫案有关。”
“不错。”张侗颔首，“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那幕后主使仍未有半分显露迹象，甚嚣尘上，府衙上下，压力不小啊。”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钧宝那小子，已经跟老夫透了底，你们年轻人胆子大，心思活，弄出这么一场戏来。
他一开始得知儿子参与其中，甚至知府衙门也间接成了戏台一部分时，确实有些恼怒，觉得太过行险，且将官府威严置于何地？
但张钧宝一番剖析利害，加上对王钺此前行事作风的了解，让他冷静下来，决定先听听这小子如何说。
王钺听张侗语气，知其虽有不悦，但并未断然否定，心中稍定，肃容道：“大人明鉴，此事实属无奈之举。”
“夜归楼案幕后真凶潜藏极深，常规查访犹如大海捞针，且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唯有主动制造破绽，营造看似有利之机，或可引其现身。”
“你断定此人定会咬钩？”张侗追问，“若其足够谨慎，按兵不动，甚至远遁他乡，你待如何？府衙这劫狱的丑闻，岂非白担了？”
“草民不敢断言必成。”王钺摇头，语气却坚定，“然据学生推断，此人能策划夜归楼之局，心思缜密，掌控欲强。”
“其目标明确指向草民，乃至草民身边之人，草民侥幸脱罪，江婵当堂翻供指认石金，等于断其一臂，揭破其部分谋划。”
“对此等操控欲强、自视甚高者而言，这不仅是失败，更是一种挑衅与羞辱。”
“如今，草民看似因劫狱复仇再度陷入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府衙力量似被此事牵扯分散这在其眼中，或许正是一个弥补前失、重新掌控局面、甚至一举解决隐患的良机。”
王钺目光清澈，缓缓道：“草民赌的，便是其多疑之外的这份不甘与‘自负。”
“赌他会认为，这混乱是他可以加以利用甚至掌控的，即便他最初怀疑是计。”
“但只要草民这个目标的处境看起来足够真实的糟糕，只要机会看起来足够诱人，以他的心性，很难忍住不来试探、不来确认、不来试图抓住这机会。”
张侗久久注视著王钺，这个年轻人，对人心，尤其是对阴暗人心的揣摩，精准得有些可怕。
这已不止是武勇或急智，而是一种深谙人性幽微的洞见。
“那么，”张侗终于再次开口，“接下来，你待如何？鱼儿若真探头，又该如何收网？你需要府衙如何配合？”
“记住，此事关乎律法威严，不可儿戏，更不能让凶徒再度脱逃，酿成更大的祸患。”
“草民明白，还请大人放心。”
出了府衙大门，午后炽白的阳光兜头泼下。
王钺眯了眯眼，带着石小虎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王兄！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从侧后方传来。
王钺回头，只见张钧宝从府衙侧门溜达了出来，倚在一棵老槐树的荫凉里，手里摇著那把不离身的美人扇，脸上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瞅着他。
看那样子，不像巧遇，倒像是专程等在这里。
“张兄？”王钺停下脚步，“你怎么”
“嘘——”张钧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府衙方向努了努嘴，“刚在里头陪我爹聆听教诲，顺便嘛耳朵长了那么一点点。”
“瞧见你进去，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就溜出来候着，怎么样，我家老头子没为难你吧？板子举得高，落下来轻不轻？”
王钺知他性子，也习惯了这份没正形的亲昵，无奈一笑，走近了些：“张大人明察秋毫，并未为难，只是事关重大，需得谨慎周全。”
他将与张侗商议的大致方向，拣能说的，简洁提了几句。
张钧宝听罢，扇子摇得快了些，啧啧两声：“得，这下好了，你王兄是军师，我爹是将军，我嘛玩玩就行了，递个刀子。”
他伸了个懒腰，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头收了收，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计划，胆子是真肥，万一那蛇比你想的更滑溜，或者蹦出条泥鳅来，可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