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昨夜的雨水将天地洗濯得一片澄澈透亮。
青石板路泛著湿润的光泽，屋檐瓦当间犹有残滴断断续续坠下，敲出清泠的脆响。
温府门前，几辆马车已准备停当，马儿不耐地刨著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府衙夜审的种种细节，经过一夜发酵，早已在金华府的大街小巷炸开了花。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可闻议论声。
“听说了吗？夜归楼那头牌江暮雨，真名叫江婵！是五年前那个贪官江先的女儿！”
“何止啊！她还是浮云山派在城里的眼线！整整五年！天爷，想想都后怕，咱们平日里说的话，指不定就被她听去传给山匪了！”
“那个被打死的护院肖庆？嘿，那可不是什么护院，那是浮云山的二当家，‘铁蜘蛛’石金！”
“石金？他竟然死在了城里？还是被自己带的毒茶给毒死的？这这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啧啧，最奇的是那王钺！先是一首钗头凤震了秋枫社，端午文会上那首惊动全城的渔家傲竟也是他写的！文武双全啊！”
“这还不算，被石金设计陷害，眼看就要背黑锅，结果那江姑娘不，江婵，竟然豁出命去保他！”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你说那江姑娘，图什么啊？莫不是真看上了这王钺？”
“难说，难说英雄救美，美人报恩，戏文里不都这么唱？不过这次是反著来的，美人救英雄！哈哈！”
“温家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硬是护住了这位准姑爷。听说温二爷亲自去了府衙，张知府连夜升堂啧啧，这王钺，了不得啊！”
流言蜚语，真假参半，惊叹、猎奇、窥探、臆测，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为刚刚恢复宁静的金华府，又蒙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色彩。
与此喧嚣相对的，是温府门前略显清静又透著温情的送别。
温阳今日便要返回桂县县衙，温泽自然随行。
短暂的端午团聚，被突如其来的风波打断，此刻离别，倒比往年更多了几分郑重与牵挂。
温府主要人等皆聚在门前。
温符与温阳并肩而立，兄弟二人低声交谈。
温符拍了拍弟弟的手臂，好生叮嘱：“路上小心，桂县那边，诸事繁杂，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家中一切有我，无须挂怀。
温阳点头，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端肃，只是眼底仍有一丝未散的凝重：“大哥放心，倒是府中经此一事，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幕后买凶之人尚未落网，浮云山是否还有其他后手也未可知，大哥与禾儿他们，务必谨慎，若有急事，速遣人报我。”
“我晓得。”温符颔首，“张知府既已接手深查，衙门那边总会有些动静，你在外为官，亦需留意官场风向，莫要被人拿了把柄。”
另一边，温泽以长兄的身份，正与温哲说话。
“哲弟，我与父亲离家，府中便要靠你多担待些，你年岁渐长，遇事当更沉稳，多听大伯与母亲教诲，好生练武，也照看好你阿姐。”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静静立著的温禾与王钺。
温哲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难得一脸郑重，用力点头：“泽哥放心！我都记下了！定不叫你们失望！”
温阳又与周氏、温禾简单话别，周氏自是免不了一番叮嘱。
最后，他才走到王钺面前。
晨光落在王钺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下的淡淡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枕。
但他身姿依旧笔挺，眼神清亮，不见惶惑。
温阳看着他，先前在衙门时的严肃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的、带着接纳与期望的温和。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王钺结实的手臂：“王钺，昨日之事，已矣，男子汉大丈夫，行于世间，岂能无风无浪？重要的是，风浪过后，筋骨更韧，心志愈坚。”
他顿了顿，声音只容二人听见：“禾儿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外柔内刚，心思剔透，认定的路，便很难回头。”
“你既与她有缘，又蒙她不弃，我温家亦视你为自家人，往后莫要辜负了她这份心意，也莫要辜负了温家这番回护之情。”
这话说得极重，是嘱托，更是认可。
王钺心头一热，收敛了所有杂念，对着温阳，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
“温二爷教诲，王钺铭记于心，昨日连累府中，心中愧疚难安，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竭尽所能，护得温小姐与府上周全，绝不敢有负！”
温阳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温泽也与众人一一道别，最后看了王钺一眼，目光交汇间，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车轱辘转动，马蹄嘚嘚，载着温阳父子渐行渐远，消失在清晨氤氲的薄雾与街角。
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周氏拉着温禾，似有什么体己话要说，母女俩低声说著，向内院走去，温符也负手回了书房。
门前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王钺与侍立在侧的萍儿。
王钺却没有立刻挪步，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萍儿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忍不住小声问道：“王大哥，你还在想昨夜的事情吗？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王钺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些凝重：“不全是昨夜，是在想自从来到金华，来到温府，好像就没过过几天真正消停的日子。”
他望着干净如洗的湛蓝天空，声音有些飘忽。
“以前总觉得，即便不太平，至少也该有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可以慢慢适应，徐徐图之，没想到，麻烦却是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
“现在想想，还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天真了，从杜七那夜之后，我就该警醒，这平静底下是暗流涌动。”
“呵，虽然当时也觉得有些紧迫，但心底里其实并没有太当回事，总觉得兵来将挡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