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
温哲兴致勃勃地解说,“你想啊,去青楼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有了这一层遮掩,家中人问起,只说去观月楼喝酒吃饭,谁知道你到底进了哪扇门?这一招,可让那家青楼的生意,比别家好了不知多少!”
王钺听完,只能感慨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
不过他又想起一事:“既然有观月楼这层遮掩,那张公子怎么还总爱去夜归楼?”
温哲耸耸肩:“因为夜归楼有江暮雨江姑娘啊,她那手琵琶,那把嗓子,唱曲儿的功夫,当真是金华府独一份,绝无仅有,张公子就好这一口,宁愿名声稍微实在点,也要听最好的。”
两人说著,已到了观月楼近前,张钧宝已在前头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显得神采奕奕。
见到王钺,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王兄!可把你盼来了!”
“张公子客气。”王钺拱手回礼。
又寒暄了两句,三人这才往另一边夜归楼去了。
等进了夜归楼,张钧宝早已经定好了雅间。
三人分宾主落座,有小厮丫鬟忙活,酒菜很快上齐,张钧宝亲自执壶斟酒,寒暄几句后,将话题引向了那夜之事。
“王兄,那夜温府之事,家父回来说起,当真是惊心动魄。
张钧宝放下酒壶,脸上带着好奇和钦佩,“听说那贼人杜七身手极高,连伤数名护院,却折在了王兄手里。”
“家父都赞你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不知王兄当时是如何应对的?可否详细说说?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温哲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夜他虽在场,但过程混乱,很多细节也没看真切。
王钺被两人看得有些无奈,只得简略地将过程说了说,重点强调是占了地利和运气的便宜,自己也是侥幸,说得十分谦虚。
“王兄太过自谦了。”张钧宝听得两眼放光,“空手夺白刃,断指落井,这等果决狠辣不不,是智勇双全!绝非侥幸二字可以概括,对了,王兄伤势如何了?可有大碍?”
“劳张公子挂心,已无大碍,静养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张钧宝举杯,“来,这一杯,敬王兄的侠肝义胆,也为我金华府除去一害!”
王钺推辞不过,只得举杯相陪。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正说著话,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入,浅碧色的衣裙,脸上罩着同色轻纱,正是江暮雨。
她手中抱着一把紫檀琵琶,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张公子,温公子,王公子。”江暮雨微微福身,声音清越,“听闻贵客在此,暮雨特来献丑,助助酒兴。”
张钧宝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大喜:“江姑娘来得正好!快请!今日有王兄这等英雄在场,正需姑娘的仙音助兴!”
江暮雨便在预留的琴凳上坐下,调了调弦,指尖拨动,一曲弦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琵琶声时而清越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月下私语,技艺果然精湛。
一曲既终,满室寂然,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
“好!”张钧宝率先抚掌赞叹,“江姑娘的琵琶,真是每次听都有新滋味!当浮一大白!”
说罢,自己先干了一杯。
江暮雨微微一笑,起身道:“公子过奖。”
张钧宝兴致正高,摆手道:“江姑娘何必急着走?今日难得,不如坐下一起喝两杯?也让我等沾沾仙气。”
这话其实有些唐突。
江暮雨作为夜归楼头牌,卖艺不卖身是出了名的,素来极少陪酒,更遑论与客人同席。
往常遇到这般要求,她多半会以“身子不适”、“技艺不精恐扰雅兴”等理由婉拒。
温哲在一旁,都准备打圆场了。
谁知江暮雨略一沉吟,竟轻轻点了点头:“承蒙张公子看得起,暮雨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著,竟真的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了,就在王钺斜对面的位置。
张钧宝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朗声笑道:“好!痛快!来人,看赏!赏江姑娘一百两!”
“谢张公子厚赏。”江暮雨从容谢过,姿态优雅。
她落座后,先与张钧宝客套了几句,言语间竟提及张钧宝前些日子协助其父,为一位被诬告的平民洗刷冤屈之事,赞他“明辨是非,体恤民情”。
这话显然搔到了张钧宝的痒处,他虽连连谦逊应下,但脸上容光焕发,显然极为受用。
接着,江暮雨又将话题引向温哲,夸他自幼习武,剑法高超,更难得一副侠义心肠,常路见不平。
说得温哲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心中却很是舒坦。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向王钺,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笑意:“王公子,不久前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早上才见过呢,确实快啊。
王钺面不改色,点头致意:“江姑娘。”
“奴家近日看了一本书,名为白蛇传。”江暮雨语气自然地接道,“看完之后,书中有几处情节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精妙。”
“比如白素贞水漫金山,看似为救夫婿不顾苍生,实则暗合了她妖精出身、爱憎极端的天性,更反衬出法海偏执守理而近乎无情,这般人物刻画,入木三分,绝非寻常话本可比。”
她谈起书中情节,见解竟颇为独到,显然是真的仔细读过,并且思考过。
王钺有些意外,也来了些谈兴:“江姑娘看得仔细,白素贞并非完美圣人,她有妖的烈性,也有人的痴情。”
“法海也非纯粹恶人,只是执著于心中道统,正邪善恶,有时本就模糊。”
“正是此理。”江暮雨颔首,又提出几个关于许仙性格摇摆、小青角色作用等问题。
王钺一一解答,两人一问一答,竟有些像是书友间的探讨,气氛颇为融洽。
然而,一旁的张钧宝和温哲,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张钧宝端著酒杯,看看神色专注、与江暮雨低声交谈的王钺,又看看面纱之上眸光莹然、显然兴致颇高的江暮雨,眉头微微挑起。
他是夜归楼的常客,太清楚江暮雨平日是什么样子——客气,清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何曾见过她主动与一位客人如此深入地讨论话本,甚至破例陪坐?
温哲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王钺,又看看江暮雨,心里直犯嘀咕。
王大哥不是对阿姐怎么跟这江姑娘聊得这么投机?
而且这江姑娘,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她方才夸自己和张公子,更像是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