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书社确实按他之前随口提的几点建议做了调整:原本拥挤杂乱的书架重新归置,留出了更宽敞的走道。
靠窗设了几张桌椅,供人阅览歇脚;墙上挂了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墙角点缀著几盆青翠的文竹;就连光线,也因调整了窗户布局而明亮均匀了许多。
“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是吴掌柜用心。”王钺道,“读书选书本是件雅事,环境舒心些,总是好的。”
“岂止是舒心。”江暮雨轻声道,“分明是别具匠心,王公子于这日常俗务中,亦见品味,可见是个真正懂得生活趣味的人。”
这话里的赞誉,倒比夸他文采武功更让王钺觉得熨帖。
他笑了笑:“江姑娘过誉了,不过是觉得,人活一世,总得尽量让自己周遭顺眼些。”
江暮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王公子如今算是温府的贵客,更是温小姐的未婚夫婿,这般境遇,不知多少人羡慕,王公子自己,可还适应?”
这话问得有些深入,甚至有些冒昧了。
江暮雨问出口后,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忙道:“是奴家唐突了,王公子勿怪。”
“无妨。”王钺摆摆手,想了想,道,“谈不上适应不适应,温府待我以诚,温小姐更是一位难得的知己,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知己”江暮雨轻声重复这个词,眼睫低垂,看不清情绪。
片刻后,她抬起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更轻,几乎微不可闻:“那在王公子看来,奴家这般的人,又如何呢?”
她顿了顿,不等王钺回答,便自嘲般地低笑一声,接了下去:“大抵是脏的罢。”
身在泥淖,纵然强撑著卖艺不卖身那点可怜的自尊,说到底,也不过是这金华府夜归楼里一个稍有价码的娼妓罢了。
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王钺有些意外,看向她。
轻纱遮掩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疲惫与黯然,却做不得假。
“江姑娘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王钺正色道,“在我看来,人和人之间,其实没那么复杂。”
“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才子佳人,乃至风尘中人,剥去那些外衣名头,内里都只是一具血肉之躯,一颗喜怒哀乐之心,并无本质不同。”
江暮雨怔住了,定定地看着他。
王钺继续道:“有人生来在云端,有人挣扎在泥里,多是际遇使然,并非人格高下。
“江姑娘通晓音律,谈吐不俗,可见并非庸碌之辈,至于身处何地只要心中自有丘壑,守住自己认为该守的底线,便不必以他人的眼光来界定自身的清浊。”
他这番话,说得平实,却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近乎平等的视角。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是平静地陈述一种看法。
江暮雨眼中的黯淡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那光彩亮晶晶的,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一层灰霾。
她看了王钺许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声:“王公子果然很不一样。”
王钺笑了:“这话,倒是有人和江姑娘说过一样的。”
“哦?是谁?”江暮雨下意识问。
“另一位朋友。”王钺没有明说,但江暮雨立时便猜到,恐怕就是那位温家小姐。
她心中莫名地微微一涩,随即又被自己这莫名的情绪惊到,忙敛了心神。
“能得王公子视为朋友,是那位姑娘的福气。”她轻声道,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柔婉从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敛衽一礼:“时辰不早,奴家该回去了,今日多谢王公子。”
“江姑娘慢走。”
江暮雨抱着那本诗集,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又望了王钺一眼。
王钺已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沉静专注。
她收回目光,轻轻踏出门槛,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心绪却涟漪阵阵,难以平息。
城东,梨园。
此处并非栽梨树的园子,而是金华府颇有名气的一处戏园。
平日里唱些时兴的折子戏,也常被城中富贵人家的女眷包下,作为聚会的场所。
今日便是如此。
戏台上空空荡荡,并未开锣。
台下轩敞的厅堂内,却已布置得精致典雅。
数张黄花梨木的圆桌错落摆放,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围。
桌上置著时鲜瓜果、精致茶点,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添茶倒水。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与茶香,间或夹杂着女子们轻柔的谈笑声。
在座的皆是金华府中有头有脸的官宦、富商之家的小姐,一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举止娴雅。
赵妙妗坐在靠前的一桌,穿着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
她正与身旁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低声说笑,那少女是秦通判家的嫡女,秦玉柔。
“这云锦的料子,夏日里穿着最是凉爽透气,且这水绿色的暗纹,也就妙妗姐姐这般好颜色才压得住。”秦玉柔摸著赵妙妗的衣袖,真心实意地赞道。
赵妙妗抿嘴一笑:“玉柔妹妹就会哄我开心,你身上这身苏绣的料子才叫难得,这蝶恋花的纹样,鲜活得像是要飞出来似的。”
两人正互相夸赞着衣饰,园子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
赵妙妗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雅的身影正由丫鬟引著,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底子绣淡青竹叶纹的襦裙,外罩一件天水碧的半臂,头发绾成简洁的单螺髻,只斜插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
脸上脂粉淡施,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水中白莲,正是温禾。
她一进来,原本低低的谈笑声便静了静。
赵妙妗脸上扬起更明媚的笑意,抬高了些声音道:“咱们方才还念叨着呢,这最好看的人可就来了,温姐姐,快这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