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朝承平十二年的夏夜,闷得没有一丝风。墈书君 首发
往日沁著竹露清甜与书卷气的翠竹轩,此刻只余下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月光是惨白的,筛过密密层层的竹叶,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晃动如鬼爪的碎影。
远处,隐约有喧嚣与器物倾倒的刺耳声响,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紧绷的夜色。
一道身影此刻正死死掩在翠竹轩一丛凤尾竹后。
身上是半刻前从别人身上仓促换下的水绿色细布衫子,窄小,粗糙,带着常年劳作后微微的汗潮气,紧紧绷在她的肩臂上。
她的头发被拆散,仿著丫鬟样式匆匆挽成双髻,用头绳绑住。
脸上、颈间,都用力抹过了墙角凉滑的苔藓与泥污。
脚下的泥土透过薄底绣鞋传来潮湿的凉意,而夏夜的闷热又让粗布衫子下的肌肤沁出汗珠,冰火交织。
女子蜷缩著,努力将自己嵌进竹影最浓的黑暗里,每一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次竹枝被无意或有意拨动的“沙啦”声,都让她浑身血液骤冷,牙齿不受控地轻轻磕碰。
“哗啦——!”
不远处的月亮门洞,那片用以遮挡视线的湘妃竹帘,被猛地扯落,竹竿砸在石阶上,发出惊心的脆响。
一团摇晃的、昏黄的光——是灯笼——先探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洞处,逆着光,面目模糊,只有手里提着一根短刺,影子被拉得老长,如索命的幡。
“哼,倒是会找地方。”一道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这满院子竹子,藏个把金贵小姐儿,可不正好?”
少女的心跳像骤然被捕的雀儿,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把脸更深地埋向冰冷的地面,指甲狠狠掐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痛楚维持一丝清醒。
不能动,不能喘,甚至不能任由竹叶因战栗而发出声响。
灯笼的光开始移动,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搜索的光圈。
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喀嚓”、“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却步步逼近。
他手中的短棍随意挥打着路旁低垂的竹枝,竹叶纷纷落下,带着一种随意。
光斑掠过她藏身竹丛的前方,又漫不经心地扫回。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黏腻而冰冷,如同蛇信,舔过每一片可能藏匿的阴影。
然后,那靴子声停住了,就停在离她仅隔一层稀疏竹叶的地方。
灯笼的光,聚焦在脚边一片未曾藏好的浅色裙裾上。
“哦?”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短棍抬起,用那粗糙的棍头,缓缓地拨开了最外一层遮掩的竹枝。
叶影晃动,昏黄的光,混合著银白的月色,终于斑驳地、无情地,落在了少女惨白如纸的脸上。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翠竹轩就在眼前。
院门大敞着,一个护院仰面倒在门槛上,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棍棒断成两截。
血从身下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暗色的湖泊。
王钺的脚步顿了顿。
尸体伤口在左胸,精准地刺穿了心脏,一击毙命。
凶器很薄,刃口锋利,刺入时几乎没有阻力——是那对峨眉刺。
杜七在这里,而且刚离开不久。
“阿姐!”温哲已经冲进了院子。
王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扫视四周——翠竹轩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一丛青竹,一口古井。
此刻正房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死一般寂静。
不对。
如果杜七在里面,温禾要么已遭毒手,要么被挟持。
但为什么没有动静?
以杜七那夜表现出的狠辣,不该如此安静。
王钺的目光落在西厢房的窗纸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裂缝的位置,正好能窥见正房门口的动静。
“温哲!”王钺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温哲救姐心切,一脚踹开了正房的门。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厢房的门猛地炸开!
不是推开,而是整扇门板向内爆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射出,直扑温哲后背!
王钺看得真切——是杜七。
他根本没在正房,而是躲在厢房守株待兔。
好狡猾的畜生。
“低头!”王钺暴喝,手里的门栓脱手飞出,不是砸向杜七,而是砸向温哲身前的地面。
这一掷用了全力。
硬木门栓带着呼啸的风声,“砰”地砸在青石板上,弹起半尺高,正好挡在温哲小腿前。
温哲猝不及防,被绊了个趔趄,向前扑倒,这一下救了他的命。
杜七的峨眉刺贴著温哲的后脑勺擦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若是再慢半分,那对毒刺就会扎进他的后颈。
“操!”杜七骂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变故。
但他变招极快,一击落空,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右脚在廊柱上一点,借力折返,双刺一上一下,分取王钺咽喉和小腹。
太快了。
王钺甚至来不及捡武器,只能向后急退。
但他的速度显然不及杜七,那夜在街上已见识过这厮鬼魅般的身法。
眼看刺尖已到眼前,王钺做出了一个让杜七愕然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左臂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任由那刺向咽喉的峨眉刺扎进小臂!
“噗嗤。”
铁器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剧痛瞬间炸开,但王钺咬死了牙,一声不吭。
几乎在刺入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杜七持刺的手腕,不是握,而是用拇指死死抵住了腕关节内侧的一个点。
普通人被这么一按,整条手臂都会酸麻无力。
但杜七不是普通人。
他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竟硬生生扛住了那股酸麻,左手刺毫不犹豫地继续扎向王钺小腹。
王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抓着杜七的右手猛地向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用受伤的左臂硬扛那记刺击。
又是一声闷响,峨眉刺扎进肉里,但被臂骨卡住,没能深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鼻尖对鼻尖。
王钺看到了杜七的眼睛,浑浊,凶狠,但此刻闪过一丝错愕。
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就是现在。
王钺的头猛地向前一撞,狠狠撞向杜七的鼻梁!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杜七惨叫一声,鼻血喷溅,眼前金星乱冒。
他本能地要后退,但王钺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受伤的左臂也反绞上来,锁住了他的左臂。
两人滚倒在地。
温哲这时才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王大哥!”
“别过来!”王钺嘶吼,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去正房看看你姐!”
温哲一愣,随即明白了,杜七在这里,那阿姐可能还在正房。
他咬了咬牙,提剑冲进正房。
地上,王钺和杜七扭打在一起。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生存的本能。
杜七虽然鼻梁断裂,视线模糊,但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松开右手峨眉刺,那刺还扎在王钺左臂上,五指成爪,抠向王钺的眼睛。
王钺偏头躲开,脸颊被指甲划出三道血痕。
他右膝狠狠顶向杜七的腹部,但杜七腰腹一缩,卸掉了大半力道,同时左手的峨眉刺一转,竟是要割向王钺锁着他左臂的伤口。
这人太狠了。
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为了脱困,不惜让刺刃在自己的皮肉里转动。
王钺不得不松手。
两人分开的瞬间,杜七一个翻滚起身,抹了把满脸的血,死死盯着王钺。
他的鼻子歪在一边,鲜血糊了半张脸,在月光下宛如恶鬼。
“你不是普通护院。”
杜七的声音因为鼻骨断裂而变得闷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哪条道上的?”
王钺也站了起来,左臂上的峨眉刺还扎着,血顺着刺柄往下滴。
他右手从地上捡起温哲掉落的剑,不太顺手,但总比空手强。
“要你命那条道。”王钺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