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暮色,几日倏忽而过。
对于当街行凶、江湖追杀这档子事,王钺在前世那个相对安宁的社会里,确实缺乏切身的认知。
即便那夜亲眼目睹了杜七的狠辣身手和飞溅的鲜血,感官上受到了冲击,但终究隔着距离,未曾亲历生死一线的威胁,也未见人命在眼前凋零。
因此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根深蒂固的“治安安全感”尚未被彻底撼动。他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警惕和对潜在麻烦的厌烦,而非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他的“不紧张”,改变不了整个金华府因此事而骤然改变的氛围。
往昔喧嚣鼎沸、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街市,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吆喝叫卖声稀落了下去,许多摊贩宁可少赚些银钱,也选择缩在家中;酒楼茶肆虽然还开着门,但客流明显稀疏,客人们交谈时也多了几分谨慎,不时瞟向门口。
一种绷紧的、惶惶不安的情绪,如同闷夏低垂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空。
温府内部,更是将这份警戒提到了最高。
护院的人数增加了,巡逻的班次加密了,从前角门时常虚掩以方便仆役进出,如今也牢牢闩死,出入皆需严格盘查。晓税s 首发
高墙之内,连往日喜欢四处乱窜的小丫鬟们,也被管束得紧,没事不敢轻易出院落。
出不了门,王钺倒也乐得清静,安心做起了宅男。
每日在偏院一方天地里,规律地练拳、活动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似乎仍在缓慢增长的气力。
更多的时间,则伏案疾书,《白蛇传》的故事在他笔下渐次铺展,白素贞与许仙的市井温情,端午惊变的前兆暗涌,一一呈现于纸端。
白日里,温禾常会带着萍儿过来,有时带着新做的点心,有时只是过来坐坐。
三人聊的话题天马行空,从诗词典故到时下流言,从《白蛇传》的情节走向到书社未来的种种可能。
温禾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与她交谈常能引人深思;萍儿则活泼机灵,总能插科打诨,带来市井最新鲜的趣闻。
那日关于“谈恋爱”的唐突话题,仿佛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激起过一圈涟漪后,便默契地沉入水底,无人再提起。
那样的探讨,对于一位真正的闺阁淑女而言,终究是太过直白、太过逾矩了。
温禾并未表现出任何芥蒂,依旧从容往来,但王钺能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竖起了一层极薄、极透明的屏障,并非疏远,而是一种更为谨慎的相处模式。
偶尔目光相接,她会更快地移开;言谈间涉及稍显亲密的字眼,她会微微垂眸。
王钺自己也觉得,那样近乎交心的探讨,在目前的关系下确实有些超纲,容易让人不自在。
他更喜欢眼下这般,像朋友,像合伙人,轻松谈笑,分享见闻与想法,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平静。
倒是温哲这小子,中间闹了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这消息还是萍儿带来的,据说温哲耐不住府中沉闷,又仗着与府衙几个年轻捕快相熟,竟偷偷溜出去,想跟着他们一道参与搜捕,过一把行侠仗义的瘾头。
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连贼人的影子都没摸著,反而被他父亲温符知道了。
温老爷勃然大怒,倒不是气他冒险,温符深知自己儿子那点斤两,去了也是添乱,而是气他无视家规、擅作主张,尤其是在这等敏感时刻。
于是,温哲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斥,被罚关在自己院子里静思己过,没有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王钺听了,只是摇头失笑:“少年意气嘛,热血上头,总想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以理解,谁年轻时没点英雄梦?”
温禾正翻看着新写好的书稿,闻言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落在王钺脸上,唇角微弯,轻声道:“王大哥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仿佛自己已是历尽沧桑一般,可论年纪,王大哥与哲儿,其实也相差无几吧?”
王钺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的年龄,确实不过二十出头,比温哲大不了几岁。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个人各不同嘛,我这是嗯,早熟。”
“早熟?”温禾偏了偏头,略一思忖,眼中便漾开了然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如田间的瓜果,比同侪更早褪去青涩,内蕴甘甜?王大哥总能说出些新奇又贴切的词来。”
她似乎很享受解读王钺这些奇怪辞汇的过程。
王钺见她瞬间理解,也笑道:“还是温小姐聪明,一点就透,换作旁人,未必能听懂我这胡言乱语。”
温禾轻轻摇头,将那叠稿纸整理好放回石桌,声音柔和了几分:“王大哥,其实不必一直如此客气,称呼温小姐的。”
王钺拍了下额头,歉然道:“看我这记性,一时总改不过来。”
“无妨的,”温禾笑了笑,目光转向院中那丛在夏日里疯长的萱草,“慢慢来便好。”
就在这时。
院门忽然“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温哲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一眼瞧见温禾也在,脚步顿了一下,挠头道:“阿姐也在啊?”
温禾秀眉微蹙,放下手中茶杯:“你怎么跑出来了?父亲不是让你在院里静思么?”
王钺也奇怪道:“是啊,禁闭解除了?”
“解除了!当然解除了!”温哲一挥拳头,眉飞色舞,“那贼人,被抓住了!就在刚才!衙门已经贴出安民告示了!既然贼人落网,城中太平了,父亲自然就没理由再关着我了!”
“抓住了?”温禾和王钺异口同声,都有些意外。
这几日风声鹤唳,那杜七又显露了那般高强的身手和狠辣的作风,原以为抓捕会旷日持久,甚至可能已被其逃脱。
“千真万确!”温哲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这才压着兴奋,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就在青花楼逮住的!说来也巧,那贼子胆大包天,犯下这等大案,居然没急着远遁,反而昨夜乔装改扮,溜进了青花楼,还点了姑娘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