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萍儿撇撇嘴，抢著答道：“还没呢！早上听采买的刘嬷嬷说，衙门那边翻腾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说是那凶人杀了人、打了捕快之后，就跟钻了地缝似的，不见了，现在满城还是衙役捕快，挨家挨户不敢说，但客栈、车马行、还有各处的闲杂地方，查得可严了！”
小丫头消息灵通，语气里带着对官府办事不力的些许不满，也有一丝对凶徒的惧怕。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了。”王钺皱了下眉，“如此，这几日倒是不方便随意出门了。”
他倒不是怕，只是不想多惹麻烦，尤其是现在身份敏感，与温家关系匪浅。
温禾放下手稿，看向他：“王大哥原打算出门？可是有什么事？”
“嗯，本来是想再去一趟见微草堂，或者到市面其他书坊转转，”
王钺坦言，“对书坊的经营，前几日看了见微草堂的情形，又听了吴掌柜的话，有些具体的想法，光靠说可能不够，最好能实地再看看，或许还能发现些别的机会。”
“经营想法？”温禾眸光微亮，显露出兴趣，“倒是听吴掌柜提起过，原来是王大哥说的啊？”
她掩嘴一笑：“吴掌柜还说是个狂生口出狂言，指点江山呢。”
王钺挠了挠头，打个哈哈：“只是闲来无事去看看，一些个人的想法，让温小姐见笑了。”
温禾微笑着摇头：“王大哥提的那些，诸如改善阅览环境、吸引人流，虽则新奇乃至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其中蕴含的聚人气、广传名的思路，却非无的放矢，不知王大哥还有何具体良策？不妨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参详一二。”
见她认真请教，王钺也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道：“前头那些算是长远或辅助之法。
“眼下最急的，自然是解决稿源，我们有《白蛇传》，这是一招奇兵，但除此之外，常规经营也需改善。”
“我观察见微草堂，书籍摆放虽整齐，但分类过于简略，寻书不便。”
“可以编制更详细的分类目录，甚至按题材、作者、热度简单区分，让顾客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见温禾听得专注，继续道：“其次，刊印本身，吴掌柜说书籍贵重，纸墨工本不菲。”
“是否可以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寻求更实惠的纸张渠道？或者与印刷工匠探讨，有无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的法子？哪怕每本书省下一文钱，长远也是可观的。”
“再者，售卖方式，除了坐等顾客上门，是否可以与茶馆、酒楼、客栈合作，寄售一些消遣读物？甚至，针对府学、私塾的学子，推出经史典籍的优惠或租赁服务？”
“还有，书籍的样子也很重要，封面设计、版式编排，是否够吸引人？同样的内容，装帧精美的，总比简陋的更容易卖上价钱。”
王钺将自己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时代条件的营销、管理、成本控制点子，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
其中有些概念对温禾来说颇为超前，但她极其聪慧，一些话并不难理解。
待王钺说完，温禾沉吟良久，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眼中闪烁著思辨的微光：“王大哥所言，有些确是真知灼见，直指经营要害。”
“譬如分类目录、寻求低价纸源、与学馆合作，皆是务实可行之道，往日我或吴掌柜拘泥于书坊本业，未曾如此开阔思量，有些则”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措辞，“如与茶馆酒楼寄售，恐有损书籍雅物之名，需慎之又慎；至于装帧设计，固然重要，但成本亦会随之增加，需权衡利润。
她抬起头，望向王钺，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笑意，略微惊讶道：“这些经营算计、开源节流之法，条分缕析，竟不似一时臆想，王大哥竟还通晓商贾之道？”
王钺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略懂一点皮毛而已，纸上谈兵容易，真要施行，还需温小姐和吴掌柜这样懂行的人把握分寸。”
“王大哥过谦了。”温禾轻轻摇头，那目光依旧停留在王钺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武功高强，文采斐然，如今看来，于经济事务亦别有见地。”
“王大哥当真是每每出人意表，令人不知还有多少本事未曾显露。”
她这话说得诚恳，并非客套，而是连日接触下来积攒的真实观感。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就像一座看似寻常的山峦，走近了才发现内里矿藏丰富，每每以为窥见全貌，却又展现新的层理。
王钺被她夸得有些招架不住，尤其被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专注地望着，竟觉得脸上有点发热，连忙摆手道：“温小姐快别这么说，我可没那么厉害，不过是在原来的嗯，家乡，见识杂了一些，其实不懂的东西还多着呢。”
“哦？”温禾眉梢微挑，“王大哥竟还有不懂的？不知是何事？或许我略知一二，也能为王大哥分说分说？”
王钺本是随口一说，想结束这个话题，此刻被她追问，倒是愣了下。
看着她认真等待回答的模样，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几乎没经过大脑，话就脱口而出：“谈恋爱啊这个就没经验，嗯，这个你大概也是不懂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跟一个古代闺秀讨论这个？是不是太唐突了？
果然，温禾闻言，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两抹红晕，一直染到耳根。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下意识地避开了王钺的视线，看向石桌上的粥碗。
“谈恋爱？”她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辞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迟疑和困惑，“此为何意？是谈论情爱之事么？”
王钺话已出口，只得硬著头皮解释，尽量说得委婉些：“就是两个人彼此喜欢，想要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如何相处，如何了解对方的心意，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这些情感上的交流和学问。”
“大概算是相处之道的一种吧，专指男女之间的。”
他越说越觉得别扭，感觉自己像个在给中学生做青春期情感辅导的蹩脚老师。
温禾的脸更红了，宛如熟透的樱桃。
她微微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半晌，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和难以言喻的羞怯，低低道：“王大哥怎、怎会忽然思及此事？”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飞快地瞥了王钺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莫非王大哥是有了心仪之人？”
问出这句话，她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没有没有！”王钺连忙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因为没有，才不懂啊。”
“我连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都说不清楚。”
他这话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以前忙于生存奋斗，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穿越过来更是懵懵懂懂，虽然与温禾有了婚约，但那更多是形势所迫和彼此的约定，与那种自然而然萌发的喜欢和恋爱，似乎还不是一回事。
一旁的萍儿听着两人这云里雾里、又明显气氛古怪的对话，早就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好奇。
此刻见王钺说不懂喜欢，忍不住插嘴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懂的呀？就像萍儿喜欢小姐一样呀！念著小姐好，想着小姐开心，看到小姐高兴萍儿就高兴，想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伺候！这这不就是喜欢吗？”
小丫头理解得单纯直接。
王钺被她这天真的话逗笑：“这好像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嗯大概也差不多吧，不过总归是有些区别的，更复杂一些嗐，算了算了，我也没经验，说不清楚。”
温禾听着王钺那有些窘迫又坦诚的解释，再听到萍儿稚气的话，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一些，但那份羞涩的余韵和心底泛起的微妙波澜却未曾平息。
她悄悄抬眸，看向正在无奈苦笑的王钺。
晨光中，他刚毅的面庞似乎也柔和了些许，那副与平日里精明或勇武形象不同的、带着点茫然和坦诚的模样，竟让她觉得有几分难得的真实与可爱。
她抿了抿唇，将心中那丝异样的悸动压下，重新端起大家闺秀的从容，只是耳根那抹绯红依旧泄露了心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手稿，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萍儿看看自家小姐微红的侧脸，又看看摸著鼻子有些不自在的王大哥，大眼睛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最终只是偷偷抿嘴一笑，乖巧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