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玄七开始新一轮的修炼时,石门内传来雷山师兄的传音。
“玄师弟可在?若在修炼,修炼结束后听到留音后,速速前往金锋长老道场。”
玄七很快关闭禁制,打开石门。
他已经四个月未曾踏出这座石庐。洞府内浑浊的空气、药液的腥气、以及自身经久不散的淡金色血雾,早已成为他感官的一部分。此刻扑面而来的清新山风,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玄师弟,你总算出来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身前响起。玄七抬眼望去,正是体峰的雷山师兄。
“雷师兄。”玄七声音沙哑,躬身行礼。他此刻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裸露的上身布满淡金色灼痕,任谁都能看出状态极差。
雷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钦佩,也有不忍。他压低声音:“金锋长老让你立刻去一趟他的道场。看你这模样……长老怕是早有所觉。”
玄七心头微沉。金锋长老是体峰指导长老,自己这四个月近乎自毁式的修炼,恐怕早已落入长老眼中。
“多谢师兄传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传来的隐痛,“我这就去。”
体峰中心,金锋长老的道场并非华丽殿宇,而是一片依山势开辟的露天石台。石台边缘立着数十尊形态各异的石锁、石鼎,小的也有千斤,大的怕是有数万斤,皆是给弟子打磨气力所用。中央则是一片平整的岩石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
玄七踏上石台时,金锋长老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云海。
金锋长老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脚下整座体峰融为一体,气息沉凝如山岳。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弟子玄七,拜见长老。”玄七走到近前,恭敬行礼。
金锋长老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指向石台边缘一处石缝。
那里生长着一株不起眼的翠绿色小草,叶片细长,边缘有淡淡银纹,正是体峰常见的低阶灵草“银线草”。这种草生命力顽强,多生长在岩石缝隙,吸收天地灵气缓慢生长,百年方可入药。
“玄七,”金锋长老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想要让这株银线草长得快些,有什么办法?”
玄七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答道:“回长老,灵草生长,需日光月华、水土滋养、灵气充裕。若能聚灵阵辅佐,引灵泉浇灌,或能加速生长。”
“说得对。”金锋长老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普通,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玄七,仿佛能看透他体内每一处暗伤。“日光月华,昼夜轮转,此乃天地至理,非人力可改。”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掐。
没有任何浩大声势,但石台周围的灵气瞬间流动起来,如同受到无形指引,朝着那株银线草汇聚而去。与此同时,石缝中渗出清澈灵泉,汩汩涌出,将草根周围的土壤浸润。
银线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亮,叶片舒展,银纹更加清晰。短短几息,便长高了一寸有余。
玄七静静看着。以灵力催生低阶灵草,并不算难事,只要灵力掌控精细,筑基修士也能做到。
但金锋长老的动作没有停。
他手诀再变。
更多的灵气汹涌而至,几乎凝成薄雾,将银线草完全包裹。灵泉也不再是浸润,而是漫过土壤,在草根周围积成一小洼水泊。
银线草的生长速度更快了,叶片开始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过度的滋养。
金锋长老面无表情,第三次掐诀。
这一次,灵气已浓稠如浆,银线草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灵泉漫出石缝,将整株草淹没了一半。
“滋……”
细微的、近乎错觉的声响传来。
玄七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那株银线草最下方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枯黄。不是缺水干枯,而是……浸泡太久、灵气过载导致的腐烂。
金锋长老依旧没有停。
第四次掐诀。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在银线草上。灵泉彻底淹没了整株草,只在表面留下一点翠绿尖梢。
银线草的颤抖停止了。
它的叶片以惊人的速度由翠绿转为灰黄,再由灰黄转为焦黑。草茎开始软化、坍塌,最终在灵气和灵泉的双重压迫下,化为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黑绿色浆液,混入泥水之中。
从生机勃勃到彻底死亡,不过十息时间。
石台上陷入沉默。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金锋长老散去手诀,灵气回归平静,灵泉也停止涌出。他看向玄七,声音依旧平静:“现在,你还觉得,足够的水和灵气,能让它快速生长吗?”
玄七盯着那滩黑绿色的浆液,久久无言。
他明白了。
这四个月,一百零三次尝试,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加大药量,每一次都试图在痛苦和极限中多撑一息——他以为自己在“催生”自己的金骨之路。
但实际上,他是在溺死自己的根基。
金血是狂暴的能量,是假丹妖兽的生命精华。他的内腑是土壤,是根基。辅助药材是水和灵气,是滋养。他不断加大药量,强行提升炼化时间和强度,就像不断给那株银线草灌注过量的灵泉和灵气。
结果呢?
银线草死了。
而他的内腑,也出现了那道脾脏上的裂痕——那是根基受损的标志,是“溺死”过程的开始。如果他继续下去,继续这种不顾一切、只想“快”的修炼方式,那么最终的结果,不会是他炼成金骨,而是内腑彻底崩溃,道基尽毁,甚至身死道消。
“弟子……”玄七声音干涩,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金锋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玄七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你身上有淡金色的灼痕,那是金血能量强行渗透又排出的痕迹。你气息虚浮,脏腑有暗伤,尤其脾脏位置,灵力流转滞涩,那是道伤初成的征兆。”金锋长老缓缓道,“你眼中有血丝,不是疲惫所致,而是心神长期紧绷、意志濒临崩溃的外显。”
“玄七,你这四个月,不是在修炼。”
“你是在熬煎自己。”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玄七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体修之路,就是咬牙硬抗,就是拼命?”金锋长老摇了摇头,“错了。体修修的是身,更是心。身如舟,心如舵。舟再坚固,舵若乱了方向,只会原地打转,甚至触礁沉没。”
“你现在,心已经乱了。即便给你再多的金腑之血,你也很难修炼成功!”
金锋长老走近两步,看着玄七的眼睛:“你在害怕,对不对?”
玄七身体微微一震。
金锋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在害怕手里的金丹尸骨百年之期到,错过时机,害怕自己选错了路,怕投入的所有资源打了水漂,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你不顾一切,只想快,更快。你以为快就是对的,以为拼命就是努力。”
“但修炼之道,尤其是炼体之道,欲速则不达。”
山风吹过石台,扬起玄七散乱的黑发。他站在那里,如同被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地面对自己最深层的恐惧和执念。
是的,他在怕。
怕时间,怕失败,怕辜负师尊玄霄的期望,怕自己这残缺之身、下品灵根,终究只能走到这里。
所以他疯了一样地修炼,用痛苦麻痹自己,用一次次失败来证明自己“尽力”了。
但金锋长老告诉他:你错了。你不仅错了方法,更错了心境。
“弟子……知错。”玄七缓缓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原来自己一直走在一条注定毁灭的路上,原来那些坚持和拼命,不过是自毁的前奏。
金锋长老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知错,便要改。”他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玄七托起,“你的根基尚未损及根本,那道脾脏的裂痕,好生温养半年,配合体峰‘地脉玉髓池’浸泡,可以修复。但这四个月积累的心神损耗,不是简单休息就能恢复的。”
“你需要暂时放下修炼,放下《三转金躯》,放下所有关于‘金骨境’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