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只满是豁口的铁皮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里面的劣质麦酒溅出来,把那张本来就油腻腻的橡木桌子弄得更脏了。
这里是霜狼城下城区最混乱的街区,铁锈兄弟会的据点。
空气里混合著汗臭、发霉的菸草味,还有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特有的土腥气。
“大姐头,真是活见鬼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外號“断牙”。
他一边用那只沾满黑灰的手背擦著嘴角的酒渍,一边瞪著牛眼,仿佛刚看见母猪上了树。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正漫不经心地擦拭著一把短匕首。
卡特琳娜。
铁锈兄弟会的话事人,下城区的无冕女王。
她穿著一件紧身的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但那双修长的大腿上绑著的两把剧毒匕首,足够让任何心怀不轨的男人瞬间萎掉。
“有屁就放。”
卡特琳娜头都没抬,匕首的锋刃在烛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要是又是谁家的狗丟了这种破事,我就把你剩下的那颗门牙也敲下来。”
“不是!大姐头,是炼金师协会那帮吸血鬼!”
断牙激动得唾沫横飞,那张大脸因为过于震惊而扭曲成了一团,“那帮平时恨不得把咱们骨髓都榨乾的傢伙,今天居然在西广场支起了大锅,在施粥!”
卡特琳娜擦拭匕首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野猫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断牙:“你喝多了?炼金师协会施粥?除非太阳从下水道里升起来。”
“千真万確啊大姐头!”
断牙急得直拍大腿,
“不光是施粥,他们还派出了那帮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学徒,拿著炼金胶泥给那帮穷鬼修补房顶!”
“甚至还有个治疗师,在免费给被冻伤的难民发治疗药剂!那可是治疗药剂啊,平时一瓶要卖三个银幣!”
卡特琳娜眯起了眼睛。
事出反常必有妖。
炼金师协会那帮人是什么德行,她在霜狼城混了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一群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傢伙,他们的血是冷的,心是黑的,眼里只有金幣和魔晶。
“你也去领了吧?把粥拿来。”卡特琳娜冷冷地伸出手。
断牙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著的陶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大姐头,我是特意顺了一罐回来,还是热乎的。”
卡特琳娜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穀物香气瞬间在充满汗臭味的房间里炸开。
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燕麦粥,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著一些细碎的肉末和油脂。
这种成色,就算是她在好一点的酒馆里都不一定能顿顿吃到。
她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粥里搅了搅,然后捻起一点放进嘴里。
没有怪味。
魔法监测来看,没有毒药。
最重要的是——没有沙子。
“怎么样大姐头?是不是那帮炼金师脑子被门夹了?”断牙一脸期待地看著她,“还是说粥里下了那种让人变成哑巴的药?”
“没有沙子”
卡特琳娜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更紧了,“居然连沙子都没掺”
在北境,贵族和教会在灾年施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粥里必须掺沙子,或者是霉变的谷糠。
这不是因为他们坏——虽然他们確实坏——而是为了筛选。
只有饿到极点、连尊严都不要的人,才会去喝掺了沙子的粥。
这样能把那些想占便宜的体面人挡在外面,確保有限的粮食能餵饱更多的廉价劳动力。
可现在,炼金师协会给的是这种连小商人都捨不得吃的“好饭”。
“大姐头,这是好事啊!”
旁边一个小弟忍不住插嘴,“管他们有什么图谋,咱们弟兄也能去领几碗,这就省了一大笔伙食费啊!我看今年的雪季虽然来得早,但下城区平民的日子反倒比往年好过了。”
“好过?”
卡特琳娜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猛地插进桌子,入木三分,“蠢货!你以为那是粥?那是买命钱!”
周围的小弟被嚇得一哆嗦。 “这帮大人物,贪婪无度,自私自利。”
卡特琳娜站起身,在这个狭窄的据点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们存的粮食估计够把整个下城区埋起来。现在突然这么大方,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鷙地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
“他们在害怕什么,或者他们在图谋什么更大的东西。大到需要用全城的民心来做铺垫。”
“传令下去。”
卡特琳娜的声音骤然变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兄弟会的人,可以去吃,可以去拿,但招子都给我放亮点!別吃了人家的饭,最后连皮都被剥下来做了鼓!”
“尤其是那帮炼金学徒,盯死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在修房子,还是在房子里埋什么炼金阵法!”
同一时间。
霜狼城內城,炼金师协会高塔顶层。
这里温暖如春,昂贵的恆温法阵无声地运转著,將窗外那足以冻裂石头的严寒彻底隔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龙涎香”的奢靡味道。
皮姆会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色泽如红宝石般的葡萄酒。
“会长大人,这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站在他身后的助手心疼得脸皮直抽抽,手里拿著一张长长的帐单,
“这一上午散出去的粮食,如果在黑市上卖,足够买下几个骑士的装备了!而且那些药膏那都是钱啊!”
助手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建议道:
“要不,咱们往粥里掺点沙子?或者把燕麦换成陈年的黑麦粉?药剂也用兑水的那种吧?反正那帮贱民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给他们吃这么好,简直是暴殄天物!”
皮姆会长转过身,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掺沙子?兑水?”
他轻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你在我身边跟了五年,格局怎么还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小?”
助手愣住了,涨红了脸:“会长,我这是为了协会的利益”
“利益?倘若是我们刚发现洛林在雪季中活下来的时候,我不挑你的理。”
皮姆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的风雪,“但你知道今天是雪季的第几天吗?”
“第第十天。”助手下意识地回答。
“对,第十天。”
皮姆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那你清楚,一个被家族流放、没有任何资源支持的废物少爷,在没有魔女之塔庇护的雪原上活过十天,是什么含金量吗?”
助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是说那个洛林少爷在雪季中活到了第十天?”
“正是那个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洛林。”皮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哨塔那边的眼线传来消息,白狼哨站方向的魔力波动不仅没灭,甚至比我刚开始发现的时候更强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在那种必死的绝境里,不仅没死,还建立起了防线。”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果他死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当然是浪费。但如果他活著回来了呢?”
皮姆转过身,盯著助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雪中送炭的情分最贵,但也最难。因为帮人就得帮到底!否则甚至不如不帮!”
“別忘了,賑灾本来是领主的义务,不是我们的。”
“如果洛林少爷活著回来,听到的是炼金师协会用掺了沙子、霉变的猪食来賑灾,那我们之前做的一切不仅白费,反而会结仇。”
“我们既然做了,就要做得漂亮,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要让整个霜狼城都知道,在伯爵夫人都不管不顾的时候,是我们炼金师协会,替他守住了这帮子民!”
皮姆重新拿起酒杯,对著虚空遥遥一举,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
“这白花花的粮食散出去,换回来的可能是未来几十年霜狼领的魔药专营权。这笔帐,你算不明白吗?”
助手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突然觉得比外面那些吃人的魔兽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