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的雪地已经被无头骑士的铁蹄踩成了污泥。
无头骑士的大剑狠狠劈在墙体上,无数碎石崩飞。
“起!”
奥莉薇婭发出一声娇喝,额头上青筋暴起。
地面上那些原本作为障碍的荆棘与藤蔓,此刻像是活过来的毒蛇。
它们不再硬碰硬地去缠绕无头骑士的腿脚,而是灵活地游动著,寻找著坚硬鎧甲下的每一处缝隙。
膝盖关节、护手內侧、颈部的空腔。
哧哧哧。
数十根藤蔓在这种精细的操控下,滑腻地钻进了那冰冷的铁壳子里。
这一刻,奥莉薇婭展现出了她在植物操控上惊人的天赋。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快!我要撑不住了!”
奥莉薇婭脸色苍白,她能感觉到藤蔓进入盔甲內部后,正在被那股阴冷的死气迅速腐蚀。
无头骑士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
它们停下攻城的动作,举起手中的长剑,就要去斩断那些钻进了盔甲的绿色藤蔓。
刀锋即將落下。
然而就在那锋利的刃口即將触碰到藤蔓的前一剎那。
洛林一直举在半空中的右手,猛然握拳。
“爆!”
他猛然引动藤蔓上的烈焰附魔。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包裹在厚重金属中的闷雷声。
噗——!
最前排的那十几具无头骑士,身躯猛地一僵。
经过烈焰祭坛附魔的藤蔓,本质上就是一条条输送爆裂火元素的导火索。
当它们在封闭、狭小的盔甲內部引爆时,產生的破坏力將是几何倍增的。
赤红色的火光透过盔甲的接缝喷射出来,像是高压锅泄气时的嘶鸣。
原本不可一世的无头骑士们,瞬间变成了十几个人形的烟花筒。
噼里啪啦。
在那顺著盔甲內壁乱窜的烈焰乱流中,无论那颗该死的晶核藏在哪个角落,都无法逃脱这种全方位的洗礼。
咔嚓。
一具无头骑士晃了晃,脖颈处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像是被风吹熄的蜡烛,瞬间寂灭。
紧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沉重的盔甲失去了魔力的支撑,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哗啦啦地散落在地。
原本即將崩溃的防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些还在燃烧的盔甲发出滋滋的声响。
“死死了?”
维克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冰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那种让人绝望的不死特性,就这么被破解了?
“贏了!领主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在城墙上爆发。
所有人都激动地挥舞著武器,看向洛林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那是对智慧与力量的双重臣服。
奥莉薇婭靠在墙垛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个背对著眾人、身姿挺拔的男人。
眼神复杂。
这真的是那个被家族流放的废物私生子吗?
这种临场反应,这种对战局的掌控力,就连黑铁城那位以铁血著称的城主,恐怕也不过如此。
洛林並没有回头参与庆祝。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战场,脊背绷得笔直。
不对劲。
《魔女秘典》的警告並没有解除。
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反而比刚才更加强烈了。
“小心——”
洛林刚想开口示警。
一阵诡异的气流波动,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城墙之上。
没有任何声息。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直接跃过了数米高的城墙,出现在洛林身后的半空中。
“一群螻蚁。”
冰冷、讥讽的声音在眾人耳边炸响。
“杀死了一群无脑的蠢货,就以为自己贏了吗?”
银翼雪妖现身了。
他那双竖瞳中满是戏謔,手中的利爪泛著惨白的寒光,直取洛林的后心。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这个领主,所有的防御塔、所有的魔法建筑,都会在瞬间瘫痪。
这是屠杀的前奏。
洛林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触碰到了自己后颈的汗毛。
他没有躲。
因为躲不开。
但他也没有闭眼等死。
而就在那只利爪即將刺穿洛林脖颈的瞬间。
一把燃烧著烈焰的长剑,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插了进来。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的人耳膜都要出血。
火星四溅。
刚刚晋升三阶的维克多,此刻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死死挡在洛林身前。
他那把引以为傲的熔火长剑上,此刻,竟被抓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想要动领主大人?”
“先跨过我的尸体!”
维克多双眼赤红,身上那层土黄色的斗气鎧甲正在剧烈闪烁,显然刚才这一击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雪妖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哦?居然有个刚刚突破的三阶骑士?”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脸上的讥笑並未消退。
“可惜,空有蛮力,没什么作用。”
话音未落。
雪妖的身影再次模糊。
这一次,他是彻底消失了。
不是隱身术那种低级的障眼法,而是利用魔力操纵光线折射和高速移动达到的完美隱形。
维克多立刻举剑护住周身,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但在下一秒。
嗤。
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大腿上。
紧接著是后背、手臂。
维克多怒吼著挥剑横扫,却只砍中了一团空气。
“太慢了,太慢了。”
雪妖的声音忽左忽右,充满了猫戏老鼠的快感。
“你们这些人类,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去死呢?”
“要知道,同等级下,魔物要远超人类的职业者,这可是常识。”
维克多感觉自己在和一阵风战斗。
一阵看不见的、带著利刃的、想要將他千刀万剐的风。
“在这里!”
他猛地转身,熔火长剑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劈向左侧。
落空了。
而与此同时,他的右肋处传来一阵剧痛。
雪妖的利爪轻易撕开了维克多刚刚凝聚的斗气鎧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破旧的皮甲。
与此同时,植物工厂造出来的那些捲心菜剑士也嗷嗷叫著冲了上来,挥舞著叶片想要帮忙。
然而
嘭嘭嘭!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几个植物士兵瞬间就被斩成了碎块,绿色的汁液流了一地。
双方的差距太大了。
虽然同为三阶,自己还有著捲心菜剑士帮助,但自己是靠著模擬训练刚刚突破的新手三阶。
而对方,则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三阶巔峰魔物。
如果是正面对抗,维克多凭藉《不破磐岩》的防御力还能撑很久。
但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隱形对手,让他有力无处使。
“呼呼”
维克多拄著剑,单膝跪地,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在雪地上。
高速移动的雪妖在他身上造成了太多会持续流血的伤势。
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是同伴绝望的呼喊声,还有那个怪物刺耳的嘲笑声。
要输了吗?
又要像当年那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走,然后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醉死过去?
不,这回遇见的是魔物,连醉死过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留给他的,留给领地里所有人的。
只有永恆的死亡。
“这就是你们的能耐吗?”
雪妖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透。
“一只只会挨打的缩头乌龟,和一个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领主。”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维克多的脑海。 缩头乌龟。
在骑士学院时,这四个字伴隨了他整整五年。
忍气吞声,即使是被贵族子弟羞辱,被导师也瞧不起,也只能恨恨地咽下那口气。
只为了一张没什么鸟用的毕业证书。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脑海中竟忽然闪过了几个画面。
在告別家乡的那天,年迈的父母塞给他最后一块铜幣时,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握著他说:
“维克多,在骑士学院一定要好好努力,这样就能出人头地啊。”
可他辜负了父母。
纵使到达了全a的优秀成绩,也依然没加入成功任何一家大型骑士团。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拿起木剑,对著稻草人许下的誓言。
要成为守护弱者的骑士。
要成为传说。
可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让他变成了只会酗酒的废物。
他甚至辜负了他自己。
直到遇到了身后这个男人。
洛林
那个给了他尊严,给了他希望的领主大人。
倘若现在像过往无数次那般缩头,避开雪妖的攻击。
倘若任由雪妖攻击领主大人。
那我还配拥有尊严吗?
“我不叫乌龟”
维克多低吼著,身上的土黄色斗气不仅没有黯淡,反而开始剧烈燃烧,那是透支生命的徵兆。
他缓缓举起熔火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
战力碾压自己又如何?
连身形都看不见,又如何?
难道要因此而放弃吗?
他决定死战。
就像是那个骑著瘦马、冲向风车的傻瓜骑士唐吉坷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必死而战之。
“我是白狼领的骑士长,维克多!!”
他发起了衝锋。
这是唐吉坷德式的衝锋。
对著那不可战胜的对手,对著那看不见的死亡,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螳臂当车。”
空气中,传来了雪妖不屑的嗤笑。
连我的位置都找不到,这种衝锋有什么意义?
他静静地悬浮在维克多的侧后方,手中凝起冰剑,缓缓举起,对准了那个满是破绽的后心。
这一剑下去。
心臟会被刺穿,那个可笑的骑士梦也会隨之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林,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某种力量的加持下,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点钟方向,仰角十五度,距离半米。”
那不是猜测。
那是审判。
洛林的瞳孔中,淡金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
在《魔女秘典》的“全知视野”下,雪妖那引以为傲的隱身,就像是一个顽童拙劣的把戏。
所有的轨跡,所有的隱藏,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坐標。
“维克多,遵守命令!”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维克多想都没想,手中的熔火长剑顺著洛林的声音指引,猛地向后侧转身挥出。
不再是盲目的乱砍。
而是一记精准到极致的截击。
噗!
空气中爆出一团血雾。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雪妖的身影狼狈地显现出来。
他的胸口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银色的鳞片崩飞。
“怎么可能?!”
雪妖发出一声尖叫,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瞬间崩塌。
他惊恐地看向那个站在墙头纹丝不动的黑髮青年。
那个连一阶骑士都不是的人类。
为什么能看穿他的动作?
巧合?一定是巧合!
雪妖身形一晃,再次想要隱入空气中。
“九点钟,下蹲,刺!”
洛林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响起。
这一次与维克多配合的是魔女之塔。
轰!
一道蓄势待发的熔岩光束,精准地预判了雪妖的落点。
如果不是雪妖反应快,拼著差点断了一条翅膀强行变向,这一下就能把他烧成灰烬。
他是专精於刺杀的魔物,並不擅长防御。
“啊啊啊!”
雪妖捂著焦黑的肩膀,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眼中终於露出了恐惧。
不是对维克多的恐惧。
而是对洛林的恐惧。
在这个人类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比面对四阶的高阶魔物还要可怕。
“这就是个怪物!!”
雪妖尖叫一声,拼尽全力挥舞冰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维克多的长剑,但右边的翅膀还是被魔女之塔的光束擦中,瞬间焦黑一片。
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一场虐杀。
这是一个陷阱!
那个领主虽然看起来弱小,但他那种掌控全场的能力,简直比四阶的大魔物还要恐怖!
“撤!!”
作为一名斥候,雪妖有著极强的求生本能。
在意识到事不可为的瞬间,他果断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任务。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
他甚至顾不上那些还没死完的无头骑士,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流光,疯狂地向著远处的森林逃窜。
维克多还想追,却被洛林叫住了。
“穷寇莫追。”
洛林合上了手中的秘典,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在三阶之前,城墙並不拥有禁飞的能力,而且维克多刚刚进阶,更不可能追上这么一个本来就是有翅膀的魔物。
所以这一刻,没人能追得上这位雪妖。
“算你们走运!!”
迷雾中传来了雪妖怨毒至极的吼声。
“等著吧!凛冬君主的怒火即將降临!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一个个”
寒风卷过战场。
只留下一地的残骸和还在燃烧的余火。
雪妖逃了。
虽然没能留下他,但对於白狼领来说,这已经是堪称奇蹟的胜利。
噹啷。
维克多手中的熔火长剑掉落在地。
这个鬍子拉碴的老骑士,整个人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却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
“老子老子砍到三阶魔物了!哈哈哈哈!”
“我看谁以后还敢说我是只会喝酒的废物!”
周围的士兵们,还有奥莉薇婭,此刻却没有看维克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男人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崇拜,甚至是一丝丝恐惧。
奥莉薇婭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些发乾。
刚才那一幕,给她的衝击实在是太大了。
那个三阶雪妖的隱形,连她这个魔女都感知不到分毫。
但在洛林面前,却像是没隱形的一样。
他就像是拥有传说中的“真视之眼”,或者是某种预知未来的神力。
“你怎么做到的?”
奥莉薇婭忍不住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猜的。”
洛林淡淡地回了一句,隨手將那本足以让整个世界疯狂的《魔女秘典》塞回怀里。
他当然不会解释什么是热成像,什么是魔女秘典。
这种时候,保持神秘,比任何解释都更能巩固权威。
他走到维克多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个浑身是血的骑士肩膀。
“干得不错,维克多。”
洛林的声音不大,却让维克多激动得差点又要哭出来。
“没给我丟人。”
维克多愣愣地看著洛林。
我得到了领主大人的讚许了?
我没有继续当一只缩头乌龟?
我配得上这份尊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