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天色却黑得像午夜。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中的寒意都仿佛凝固了。
“来了!”
哨塔上,负责瞭望的莱拉发出一声尖锐的示警。
地平线上,一片白色的“浪潮”正在涌来。
那是数不清的雪怪。
它们由积雪和怨念构成,大体是一个虚浮的人形模样,扭曲的五官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预备——放!”
安娜站在城墙最高处,小手轻轻一挥。
轰!轰!轰!
六座二级熔岩哨塔同时咆哮。
暗红色的熔岩光线如同流星雨般砸下,在雪怪群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烈焰红莲。
高温瞬间將积雪汽化,大片大片的蒸汽升腾而起,那些低阶雪怪甚至还没靠近城墙两百米,就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水汽。
与此同时,奥莉薇婭也出手了。
她站在另一座荆棘哨塔上,重重一顿权杖。
“生长!”
城墙外的冻土瞬间开裂,无数带刺的荆棘藤蔓如同狂蟒出洞,將那些侥倖穿过火网的漏网之鱼死死缠住,尖刺刺入体內,瞬间將其绞成碎片。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太弱了!”
城墙下的倖存者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这就完了?这诡变之刻也不过如此嘛!”
“领主大人的防御简直无敌!”
就连维克多也鬆了一口气,把剑插回鞘中,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这种强度的攻击,连让他们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洛林没笑。
他站在城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魔女秘典》冰凉的封面,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劲。
太弱了。
这不符合逻辑。
既然是雪季中的诡变之刻的难度是递增的。
今天的雪怪潮,怎么可能比昨晚的虫潮还要弱?
这简直就像是在清场。
或者说,是在为了某个大人物的登场,而进行的某种“仪式”。
“闭嘴!所有人警戒!”
洛林突然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別高兴得太早,这只是开胃菜!”
欢呼声戛然而止。
眾人错愕地看著一脸严肃的领主大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紧接著,天地变色。
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间变成了一片惨白,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一个身影,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战场中央。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由冰晶编织而成的华丽长裙,赤著双足踩在虚空中,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绽放出一朵冰莲。
她美得惊心动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银白色的长髮在身后无风自动。
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三阶魔物——雪女。
她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微微侧头,看著城墙上那几座正在喷吐火焰的熔岩哨塔,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厌恶。
“好热。”
她朱唇轻启,声音空灵得如同鬼魅。
下一秒。
她抬起手,对著安娜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
没有任何爆炸,也没有任何声响。
那两座正在蓄力的二级魔女之塔,连同周围的一段城墙,瞬间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紧接著。
哗啦。
冰雕崩塌,化作满地碎屑。
两座魔女之塔,瞬间被秒杀!
“噗!”
作为魔女之塔的连接者,安娜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安娜!”
奥莉薇婭惊呼一声,赶紧操纵无数荆棘藤蔓疯狂涌向空中的雪女。
雪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
那些比钢铁还坚硬的荆棘,在靠近她身侧三米范围的瞬间,全部冻结、粉碎,化作漫天冰尘。
全场死寂。
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三阶。
这是真正的三阶魔物!
是足以毁灭一座人类城镇的恐怖存在!
“该死!”
维克多目眥欲裂,拔剑怒吼,“所有人!跟我冲!保护领主大人!”
虽然恐惧让他的双腿都在打颤,但骑士的荣耀让他无法后退。
他举起熔火长剑,带著领地剩余的两个木匠,发疯一样冲向缺口。
安娜和奥莉薇婭也彻底认真了起来,操纵所属自己的魔女之塔用尽全部的魔力发起攻击。
或许是因为身在主场又拥有完美灵基的原因。
那些二阶的熔岩光束和藤蔓打在雪女的身上,在魔女之塔的强力增幅之下,一时间竟然隱隱有了將雪女这位三阶魔物压制住了的趋势。
然而雪女並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媚笑一声:
“不知死活。”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冰晶球。
那是一件奇物。
洛林的瞳孔骤然收缩,《魔女秘典》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让他头皮发麻。
【警告!检测到高阶奇物反应!】
【名称:冰封领域】
【效果:强制展开一个低温力场,封印范围內所有四阶以下生物与建筑的魔法与特殊能力!】
【副作用:在冰封领域內,施法者也会受到影响,自身阶位將会被暂时压制至二阶!】
“这就是你们的葬礼。
雪女將冰晶球轻轻拋下。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光环,以冰晶球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营地。
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安娜原本还在挣扎著想要凝聚的火球,噗的一声熄灭了。
奥莉薇婭召唤出的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荆棘,瞬间枯萎,所有植物都耷拉下了脑袋,变成了灰败的顏色。
“我的魔力感应不到了”
奥莉薇婭脸色惨白,绝望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在这个领域內,魔女变成了普通女孩,魔女之塔变成了普通的哨塔。
只有纯粹的肉体力量,才能在这里生效。
但代价是,原本悬浮在空中的雪女,也缓缓落在了地上。
她身上的气息从恐怖的三阶跌落到了二阶。
可即便如此
“啊——!”
冲在最前面的维克多发出惨叫。
他的熔火长剑砍在雪女的冰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反倒是雪女隨手凝结的一把冰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將这位二阶骑士像破布娃娃一样挑飞了出去。
在同样的阶位下,魔物的战斗力要远超没有建筑加持的人类个体。
砰! 维克多重重摔在洛林脚边,鲜血染红了积雪。
“领主快跑”
维克多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呕出一大口血块。
在这个领域里,二阶的魔物,对上失去斗气加持的人类骑士,依然是碾压。
雪女赤著脚,一步步走向城墙缺口。
她所过之处,地面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剩下的木匠早就嚇破了胆,丟下武器哭喊著向后逃窜。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没有了魔女的魔法,没有了防御塔的火力,光靠这一群残兵败將,拿什么去挡这头怪物?
就连莱拉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手中唯一的匕首,准备迎接最后的死亡。
唯独洛林没动。
他站在那座依然紧闭大门的植物兵工厂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他还在看表。
“还有三秒。”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正准备大开杀戒的雪女动作一顿,那双惨白的眼睛疑惑地看向这个毫无魔力波动的人类男性。
“两秒。”
洛林抬起头,迎著雪女那看螻蚁般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一秒。”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植物兵工厂內部传来。
【生產批次a-02,完成。】
洛林猛地一挥手,指著那个不可一世的雪女,怒吼出声:
“开门!放狗!不放菜!”
植物兵工厂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个原本被所有人视为笑话的“捲心菜军团”,像一群刚出笼的疯狗一样冲了出来。
“吼!”
领头的捲心菜剑士发出一声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咆哮,粗壮的根须双腿猛地蹬地,像一颗绿色的炮弹直接撞向雪女。
雪女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魔力波动,不是魔像,也不是亡灵。
就是菜?
就在她这一愣神的功夫,捲心菜剑士已经衝到了面前,那两片巨大的菜叶盾牌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她的脸。
砰!
雪女下意识地抬起冰枪格挡。
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滑行了数米,脚下的冰层都被犁出了两道深沟。
“什么?!”
雪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虽然没有斗气,这颗菜的力量,竟然和刚才那个二阶骑士一样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只、第三只捲心菜剑士接踵而至。
它们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痛觉。
雪女的冰枪刺穿了一只捲心菜的身体,却根本无法阻止它的动作,反而被卡住了武器。
紧接著,另外几只捲心菜一拥而上,用那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攻击——盾击、衝撞、甚至用身体去压!
这就是植物兵工厂的恐怖之处。
这些植物士兵,它们本身就是生物兵器!
它们不需要魔力驱动,它们依靠的是植物纤维那变態的韧性和经过改造的肌肉结构!
冰封领域能封印魔法,却封印不了物理法则!
“滚开!”
雪女尖叫一声,身上爆发出恐怖的寒气,试图將这些討厌的蔬菜冻结。
但就在这时。
噗!噗!噗!
远处,三株早就架设好的豌豆射手开火了。
那是三颗足有保龄球大小的绿色豌豆,在压缩气体的推动下,以惊人的初速划破空气。
砰!
第一颗豌豆狠狠砸在雪女的冰甲上,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巨大的动能震得雪女胸口发闷。
第二颗、第三颗
这种纯物理的远程打击,打得雪女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施法。
“那是”
重伤的维克多勉强抬起头,看著战场中央那株正散发著柔和金光的向日葵。
那光芒照在他身上,原本快要把血液冻结的寒意竟然在飞速消退。
向日葵的特殊能力:光合净化!
它能驱散负面状態!
“愣著干什么!”
洛林拔出腰间的长剑,一脚踢在维克多屁股上,“没看到她快不行了吗?她现在只是二阶魔物!你能对她造成伤害!”
维克多猛地惊醒。
是啊。
被压低了位阶,被一群蔬菜围殴得手忙脚乱的雪女,现在就是一个脆皮!
自己一个二阶骑士打不过同为二阶的雪女,可若是加上眼前这群將雪女缠住的蔬菜,那就不一样了。
“杀!!!”
维克多怒吼一声,骑士的尊严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趁著雪女被两只捲心菜剑士死死抱住双腿的瞬间,高高跃起。
熔火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
噗嗤!
雪女那颗美丽的头颅,高高飞起。
那双惨白的眼睛里,直到最后都残留著浓浓的不可置信。
她竟然死在了一群蔬菜手里?
隨著雪女的死亡,那个笼罩全场的蓝色光环瞬间破碎。
呼——
寒风重新灌入,魔力回归。
安娜手中的火焰再次燃起,奥莉薇婭也重新感受到了大地的脉动。
“贏贏了?”
所有人看著雪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那群正在傻乎乎地用叶子擦拭身上冰碴子的捲心菜,一种极其荒谬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洛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雪女破碎的尸体旁捡起那枚掉落的冰晶球,以及一封被冰封在信封里的羊皮纸。
【获得奇物:冰封领域】
【获得特殊物品:家书】
洛林隨手打开信封,展开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
那不是什么特殊物品。
那是一封信。
一封来自“凛冬君主”,写给他母亲的家书。
“致孕育吾之冰骨的白雪之母:
极北的寒风正在呼唤新的主宰,那阻挡吾进阶第五能级的桎梏,已在绝对零度中出现了裂痕。吾即將登临王座,加冕为真正的凛冬君主。
吾知晓,那污浊的凡世总是充斥著令人作呕的燥热与螻蚁。因此,吾从极北的冰心中剥离了一枚『冰封领域·法则碎片』。
请收下这份寒冷的权柄。
若有不知死活的余烬试图靠近您,便展开这片领域吧——愿您的世界永远寒冷彻骨,愿那骯脏的火焰,永远无法融化您洁白的裙摆。
——您引以为傲的子嗣,北境永恆的灾厄敬上。”
洛林的手指微微僵硬。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风雪深处。
这个刚才差点团灭了他们的三阶雪女
竟然是那个什么五阶“凛冬君主”的母亲?
而且,这个几乎將他们团灭的冰封领域,只是用来送给母亲防身的?
“看来”
洛林將信纸揉成一团,嘴角勾起一抹混杂著疯狂与兴奋的笑意。
“我们好像得罪死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傢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