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之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老太妃。
先是错愕,随即是不可置信,最后,那张刻板冷峻的脸上,竟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
“你这老婆子!”
“怎么不早说你也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着老太妃便是一个长揖。
“老婆子我还以为,你连我这张老脸都不认了。”老太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张玄之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纪云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进来!”
他的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疏离和厌恶,只剩下满满的熟稔与急切。
纪云瀚连忙与姜冰凝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柳静宜抬进了院子。
张玄之领着他们穿过庭院,进了一间满是药香的内室。
他年轻时曾是军医,跟着当时还是将军老太妃在南境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
他替她挡过刀,她为他接过箭,那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他厌倦了打打杀杀,被调入太医院,也是老太妃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再到后来自己荣休,便在这翠屏山下隐居下来,这里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不是隐退官员,就是大户人家退下来的仆从,平日很是清净。
他之所以看不上纪云瀚,一来是厌恶皇室的虚伪倾轧,二来,也是觉得这小子对老太妃不够孝顺,总让她老人家操心。
可今天这母子俩竟然一同前来找他,想来关系是缓和了。
那他这个做“老叔叔”的,自然没有再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众人将柳静宜平放在一张朴素的木板床上。
张玄之不再多言,立刻上前。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柳静宜的腕脉上,双目紧闭。
片刻后他又俯下身,揭开柳静宜肩头的纱布,凑近那狰狞的伤口,轻轻嗅了嗅。
“恩……”
他转身走向墙边的药柜,拉开一个抽屉。
他取出一个布包摊开,将银针在烛火上飞快地燎过,动作行云流水。
“都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纪云瀚嘴唇动了动,却被老太妃一个眼神制止了。
众人只得退到门外。
通过门缝,他们能看到张玄之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毫不尤豫地刺入了柳静宜心口大穴。
那银针的尾部,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炷香后,张玄之才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先生!”纪云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她……她怎么样了?”
张玄之抬手,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
“狼毒反齿箭。”
他缓缓吐出五个字。
“军中特制,淬了北狄独有的狼毒草汁,霸道得很。”
他看了一眼纪云瀚和姜冰凝。
“不过你们运气好。”
“一是有神丹护住了心脉,二是中途有人用利刃割开伤口放了毒血,还点了穴道延缓了毒气攻心。”
“不然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众人闻言,心里那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了地。
“老朽刚才施了‘回阳九针’,暂时封住了她体内乱窜的毒气,性命是无碍了。”
纪云瀚和姜冰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可张玄之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
“此毒太过阴损,早已侵入经脉,即便拔除,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接下来几日,她必须留在我这里静养,由我亲自为她拔毒调理。”
他摆了摆手,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小小的院落。
“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留下一个心细的帮我照看一下病人就行了。”
话音刚落。
“我留下!”
“我留下!”
姜冰凝和纪云瀚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皆是一愣,有些错愕地望向对方。
纪云瀚的脸颊竟微微有些泛红,显得局促不安。
他看向姜冰凝,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求。
“姜姑娘……”
“我想……我想陪着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姜冰凝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母亲此刻最需要的是自己,她怎能将母亲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地方?
可看着纪云瀚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太妃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姜冰凝的手背。
“听我的。”
“咱们先随我回信王府安顿下来。”
“这里离上京不远,你想过来随时都可以。过两日我再陪你一起过来探望。”
她叹了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让他留下吧。”
“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见了。”
姜冰凝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纪云瀚,最终点了点头。
一方面老太妃说得对,这里确实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留下来反而会打扰张先生为母亲医治。
另一方面……
信王府。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上一世,据姜悦蓉自己所说,她初到信王府,差点就没命了。
而现在,她已经取得了老太妃的部分信任,先去信王府替母亲探探路,也未尝不可!
“好。”
她抬起头。
“我听太妃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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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秀峰山道。
纪凌一身玄衣,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数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一个斥候单膝跪地,正在向他禀报。
“王爷,刺客的线索追到山下就断了。”
“对方是高手,抹去了一切痕迹。”
“但是……”斥候顿了顿。
“燕回关那边传来消息,大周的使节团,到了。”
纪凌的眉梢微微一挑。
“哦?”
“来得倒是巧。”
纪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传令下去。”
“既然是来自大周的‘贵客’,不要拘禁他们,让他们来,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要记得‘好好招待’一番。”
“是!”
斥候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凌抬起头,望向上京的方向喃喃自语。
“姜冰凝……你到底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还是周国想要埋在我北荻的卧底,就连军队的包扎和反齿箭都那么熟悉……”
“我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个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