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晋天那道嘶哑而充满绝望的突围命令,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重重砸在每一个荻族士兵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一道指令,更是一个明確的信息。
这场仗,已经彻底失败。
原本在炮火轰击下,已经溃散的军心,此刻如同冰消雪融,瞬间土崩瓦解。
对於这些残存的胡人士兵而言,“突围”二字,剥去了最后一丝英勇的外衣,露出了胆怯的本性。
求生的欲望如野火般燎原,淹没了所有的纪律与荣誉感。
为了能从这修罗场中挣脱出去,为了能跑得比同伴更快一步,他们开始疯狂地拋弃身上一切可能拖慢速度的累赘。
沉重的铁盔被甩在地上,发出哐当的闷响。
精良的战刀、弓箭被隨手丟弃,与泥泞和血污混在一起。
甚至有些人连厚重的皮甲也奋力扯开,只求逃跑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整个胡人军阵彻底失控,像一群受惊的野马,疯狂地向后军方向涌去。
所有胡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被巨石阻塞的归路。
仿佛他们能从石头的缝隙间,找到一线虚幻的生机。
城头之上,浑身浴血、甲冑遍布创痕的常山勇,扶著垛口,凝视著如退潮般溃散的胡人大军。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弛。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伴隨著放鬆席捲而来。
此刻常山勇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眼皮更是重若千斤。
但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驱散了片刻的昏沉。
“战斗还未结束!”
常山勇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
“击溃並非全功,扩大战果,肃清残敌,方是取胜之道!”
他霍然转身,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关城上空炸响:
“停止炮击!”
“弓箭手、弩手!自由射击,狙杀溃敌!”
“打开城门!”
“所有还能战的兄弟,隨我出城追击,扩大战果!”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了关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战力尚存的明军士兵,在常山勇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吶喊,汹涌而出。
此刻,战场態势已然分明。
溃散的胡人,失魂落魄,只知亡命奔逃。
犹如一只只暴露在旷野上、四散惊窜的野兔。
而追杀出来的明军,则士气如虹,组织严密。
恰似一群分工明確,嗜血而高效的狼群。
战爭,在这一刻,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与屠戮。
士气彻底崩溃的胡人,根本无力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甚至没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眼。
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
落后就意味著死亡。
谁跑得慢,谁就会成为阻延明军追击步伐的“肉盾”,成为那个“吃伤害的前排”。
明军士兵则毫不留情,他们一边奋勇追砍,一边將早已准备好的手雷奋力投向人群最密集处。
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破片四射。
这爆炸声更让胡人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与此同时,在青龙山的高处,奉命执行炸山封路任务的龙乾坤,正带著两个团的士兵,冷静地注视著山下的混乱。
眼见胡人溃败的大潮涌来,他立刻下令:“攻击!”
剎那间,山上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甚至连那些未曾用完的炸药包,也被点燃引信,当做巨型手雷扔了下去。
这来自头顶的致命打击,成了压垮胡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万大军,在这立体化的打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员、消亡。
曾经不可一世的胡人精锐,如今成了待宰的羔羊。
很快,山下战场已基本被控制。
龙乾坤留下部分士兵清理山道並警戒,自己则带著主力下山,与关前的常山勇胜利会师。
两位浑身沾满血跡、烟尘与汗渍的將领,在战场中央相遇。
儘管形象狼狈,但彼此的眼中都闪烁著无法掩饰的胜利喜悦,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龙兄!干得漂亮!这一炸,定鼎胜局!”
常山勇用力拍著龙乾坤的肩膀。
“老常,你这边顶住了胡人主力的疯狂进攻,才是首功!
没有你在正面硬撼,我那边炸得再响也无用!”
龙乾坤朗声笑道,回敬著对方的讚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常山勇迅速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如鹰,扫视著依旧有些混乱的战场。 “当务之急是肃清残敌,尤其是抓住荻义王那条大鱼!”
此刻的石晋天,確实还未脱离险境。
作为一族之王,他身边始终聚集著一批最忠勇,最精锐的亲卫士兵。
即使在如此崩溃的乱军之中,这些人依然保持著基本的建制和秩序。
他们用身体和生命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死死护著他们的王,艰难地来到了堵住归路的落石堆前。
亲卫统领目光急扫,迅速选定了一处相对低矮,坡度稍缓的区域。
“快!保护大王从这里上去!用身体搭人梯!”
他嘶吼著命令道。
忠诚的亲卫们毫不犹豫,立刻相互协作,用肩膀、用脊背,甚至是用叠罗汉的方式,硬生生架起了一道通往生存的人肉阶梯。
他们拼尽全身力气,將石晋天往石堆顶上推去。
下方,明军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锋利的箭矢破空而来,不断有亲卫中箭,惨叫著从人梯上跌落,鲜血染红了嶙峋的巨石。
石晋天在亲卫的拼死托举下,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王者的尊严在此刻荡然无存。
就在即將翻越顶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那片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他带来的族人士兵,正像牛羊一样被明军肆意追杀、砍倒。
一股难以形容的不甘和刻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臟。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肉之中,沁出殷红的血珠。
“明军!此仇不报,我石晋天誓不为人!”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低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隨即,他在最后几名亲卫用生命组成的屏障掩护下,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翻过了落石堆,身影踉蹌地消失在青龙山另一侧的密林之中。
当常山勇和龙乾坤带领精锐士兵杀透重围,追至落石堆下时,看到的只是上方空无一人的石堆,以及几十具横七竖八、死状惨烈的石晋天亲卫尸体。
“可惜!让这条最大的鱼跑了!”
龙乾坤恨恨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岩石上,指关节瞬间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常山勇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遗憾,但神色却相对冷静和从容:“无妨。”
“跑了荻义王虽属美中不足,但经此青峰关一役,我们几乎全歼了他带来的十万大军,使其元气大伤,短期內绝无再起之力。
我们保住了云州门户,重创了北境大患,战略目標,已经圆满达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后已逐渐进入清扫尾声的战场。
“当务之急,是立刻清理战场,救治我方伤员,统计战果,安抚將士。”
“没错!”
龙乾坤用力点头,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激盪的心情慢慢平復。
“后面的事,还多著呢。”
青峰关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开来。
它先是像一阵狂风般席捲了整个云州,继而越过州境,震动了整个北齐王朝。
各方势力,无论是此前仍在骑墙观望、意图待价而沽的地方世族与权贵。
还是那些得知胡人南下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方官员。
亦或是长期以来对胡人铁骑恐惧到骨髓里的北地百姓,都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震撼了。
“听说了吗?明军在青龙山的青峰关,把荻族大王石晋天亲自率领的十万大军给打垮了!”
“何止是打垮!我听说十万胡人几乎是全军覆没,尸横遍野。
胡人的尸体把青龙山下的那条路都给铺满了!”
“这明军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如此厉害?以前没听说过啊!”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明军的军主,就是现在北龙郡的太守,陈洛陈大人!
据说他是天神转世,能驱使雷霆!”
“驱使雷霆?真的假的?莫不是谣传?”
“千真万確!不然你以为青龙山那一段山崖是怎么塌的?
就是陈军主施展无上雷法,引动九天霹雳,直接把山给炸塌了,断了胡人的归路!
那可是地动山摇,跟天罚一样!”
“原来竟是天神下凡,来拯救我等
真是天佑北齐,天佑我云州百姓啊!”
一时间,陈洛与明军的声威,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如日中天。
“陈太守”、“陈军主”、“陈天神”等各种带著敬畏与崇拜色彩的名號,在北齐北部各州郡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不脛而走,广为流传。
原本对陈洛接管北龙郡后所推行的一系列铁腕政策,如整肃吏治、清查田亩、打压豪强等,还心存牴触、阳奉阴违的云州本土势力。
在青峰关大捷的震撼性消息面前,彻底转变了心態。
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不仅手段强硬,更拥有著足以改变格局的、恐怖的军事力量。
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
於是,各方豪强纷纷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恭顺与合作姿態,开始积极主动地寻求融入陈洛所构建的新统治体系之中。
紧接著,与北龙郡毗邻的黔龙府、永昌府等地,也迅速派来了使者,带著正式的文书和厚重的礼物,恳请陈洛出兵接管,以保境安民。
面对这顺势扩张的天赐良机,陈洛自然没有丝毫客气。
他雷厉风行,一方面派遣精干文臣与精锐军队前往接收,整顿秩序,推行新政;
另一方面则以此大捷为契机,挟大胜之威,开始对整合后的云州力量进行全面梳理与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