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午后又厚了一层。
城里的“午后”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时间,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纸灯的光刚刚暗下来一点,天色却不见得更亮。街上的潮气在这个时候最重,石板缝里渗出的水稳稳当当地积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铃子趴在阁楼窗边,把玻璃球贴在玻璃上,一边往外看一边吹口哨。
“来了。”
他说,“新生报到。”
“这么快?”
苏乔抱着一只破枕头,紧张又好奇地凑过来,“我们不是才……投完票?”
“潮水不会等你适应新规矩。”
裂纹靠在窗框另一侧,烟在指间转着,“它只负责送。”
窗外,雾边隐约有一道影子在晃。那影不稳定,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会儿冲前,一会儿退后。守望者的纹路在纸灯罩边缘浮上一圈淡光,算是给了个信号:“确认,一人。”
“这次只一人。”
书册合上记录册,“你们准备好第一堂课了吗?”
“准备好被讨厌了。”
铃子说。
“那算一部分。”
麦微下楼,顺手把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吧,灯塔老师们。”
林槿跟在他身边,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的测试纸。纸上灯塔的影子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昨晚那次投票像一道线,把他从“默认善意欺瞒”那一侧推开了一点。
“紧张吗?”
沈垣从另一侧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当‘告知者’。”
“你不紧张?”
林槿反问。
“紧张。”
沈垣坦白,“但我更好奇——人听完‘完整版恐怖故事’之后,还会怎么选。”
楼下,灯隐书肆的门被推开,雾涌进来又退开。那道不稳定的影子站在门外,背着一个旧单肩包,鞋子湿了一圈。是个男生,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挂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
他一进门就猛吸了一口气,显然被墨香和潮味吓了一跳。
“这里是……”
他皱眉,“图书馆的地下室?”
“也可以这么理解。”
铃子笑着迎上去,“欢迎来到‘梦境附属阅览室’。”
男生一脸茫然:“我只是……在实验室趴着睡了一会儿。”
“这句台词,最近听得有点腻。”
裂纹从柜台后抽出一条毛巾丢给他,“先擦擦。”
男生下意识接住毛巾:“谢……谢谢。”
书册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现实名字?学什么?”
“陆昀。”
男生答,“物理系。最近在写关于……波动模型的东西。”
“波。”
铃子用口型悄悄重复,“还挺精准。”
“你来这儿,是因为潮水觉得你脑子里的波动太乱,需要一个地方泄洪。”
裂纹说,“我们是负责打扫的。”
陆昀显然以为这是某种玩笑:“我能申请马上醒吗?我实验还没做完。”
“可以。”
书册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讲一节很难听的课。”
“课?”
陆昀的表情从困惑转为警惕,“你们到底是谁?”
“梦里的邻居。”
铃子说。
“看门的。”
裂纹说。
“记录员。”
书册说。
“灯塔。”
麦微说。
陆昀看向林槿和沈垣:“那你们?”
林槿顿了一下:“逃生舱失败体验者。”
沈垣则实诚:“刚被拖进来的实习生。”
陆昀沉默了一秒:“……这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那说明我们没有包装自己。”
裂纹耸肩,“这是新规矩的一部分。”
几个人围坐到矮桌边。陆昀被安排在靠近窗的位子,窗外雾在玻璃上画出模糊的线条。纸灯罩的光有意无意地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现实里的实验室灯稍微柔和一点。
“开始吧。”
书册打开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第一件事:我们会告诉你关于深潮会的全部信息——包括我们知道的好处和代价。”
“深潮会?”
陆昀皱眉,“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名字不好听,不代表里面的人都狠。”
铃子说,“但他们做的事,确实狠。”
“他们做的,是从你的记忆里抽东西,用来当燃料,给现实某些部分‘开光’。”
裂纹简单,“你可以用一段痛苦换一段看起来更顺的生活——比如,抹掉某次失败,换一个平滑的履历;抹掉某段关系,换一个不纠缠的未来。”
陆昀的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这听起来,确实不完全是坏事。”
“是。”
书册点头,“他们给的‘好处’在短期内是真的。我们见过有人签约之后换了好工作,婚姻危机暂时止血,抑郁症状减轻。”
“然后?”
陆昀问。
“然后他不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签约那一步的。”
裂纹说,“他忘了那些熬夜、崩溃、想死又没死的夜晚,也忘了那些在雨夜里拦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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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认为……”
陆昀慢慢,“那样活着,有问题?”
“我们认为,那是另一种人活着。”
麦微说,“不是你现在这个把所有经历都扛过来的人。那是一个被剪辑过的版本。”
沈垣看着陆昀,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看到的那一句:“再给我一点。”那种贪婪不是表面上的,而是一种极深的渴望——再少受一点苦,再少面对一点现实,再少一点责任。
“你可以选择去找他们,”
书册平静地说,“我们不会拿绳子绑你。但你现在听到的,是全部信息,而不是某一边的广告。”
陆昀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遍,最后落在林槿身上。
“那你呢?”
他问,“你做过选择吗?”
林槿心口一紧。
按照昨晚投票的结果,他现在有义务说出自己“最想改写、却没改”的那件事。这不是守望者的强制,却是他们刚立下的规矩。
“我有一段很想改。”
他慢慢说,“现实里,我对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说过一段很糟糕的话。那段话现在被挖出来,准备被放大给很多人看。”
陆昀眨了眨眼:“……听起来确实很想删。”
“是。”
林槿点头,“而且我知道,有办法让她忘记,甚至让所有人忘记。”
“你没用。”
陆昀说,“因为你觉得那不道德?”
“我没用,是因为我看见别人用的结果。”
林槿说,“他活得轻松了许多,但我每次看见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拉扯感——我想恭喜他,却又想为那个‘被删掉的他’守灵。”
“所以你是在为那个‘被删掉的版本’难受?”
陆昀问。
“也为自己。”
林槿说,“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去改写,我以后也会变成别人心里那个‘被删掉的版本’。我不确定我能承受那种空白。”
陆昀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你只是胆小。”
这句话不客气,却很诚实。
林槿苦笑:“可能是。”
“我也来一个。”
铃子举手,“我最想改写的是——那天在桥上拦人的记忆。因为我每次想起,都要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拦,他现在会怎样?我没办法验证结果。”
“你没改,是因为你舍不得那段‘我做对了’。”
裂纹说。
“对。”
铃子点头,“那是我人生少数几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瞬间。我舍不得把那段从自己身上剪掉。”
“你呢?”
陆昀看向裂纹,“你最想改什么?”
裂纹摸了摸眼角那道裂纹:“我曾经真的动手改过别人的一小段痛苦。结果,他痛苦没少,只是不记得原因。我现在最想改的是那次冲动——但改不了。”
陆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改不了……是因为技术上不允许,还是你不允许自己?”
“都有。”
裂纹说。
陆昀把目光转向沈垣。
“我刚来。”
沈垣摊手,“最想改的是——不想要这个‘看见别人记忆’的能力。因为我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别人最不想给人看的地方。”
“你没法改。”
书册说,“那是你跟潮水签的‘入城协议’:敏感,换免票。”
“那你呢?”
陆昀最后看向麦微,“你刚刚说灯塔。灯塔最想改什么?”
麦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纸灯罩下的光缓慢摇晃,窗外的雾在玻璃上画出几道斜线,像某种看不懂的谱子。
“我曾经想改写……我第一次遇见潮水的那晚的记忆。”
他终于开口,“那晚,现实里有人需要我,我没有去。”
这句话一出,连铃子都不再插嘴。苏乔睁大眼,沈垣屏住呼吸。
“我躲在梦里。”
麦微说,“躲在城里,躲在灯塔脚下,看别人的世界崩塌。后来那个人出事了,我才知道——我在这边多救的那几个人,并不能替代我在那边缺席的那一次。”
“那你现在还想改吗?”
陆昀问。
“现在不想了。”
麦微说,“因为如果我把那段‘我没有去’删掉,我就会以为自己一直都在。那样的我,会变得太好意思当灯塔。”
“太好意思?”
沈垣不解。
“灯塔如果一直以为自己站得完美,就很容易忘记——它其实也有可能倒。”
麦微说,“我需要记得自己倒过一次。”
陆昀把这些答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给出的,都不是那种“安全的、政治正确的示范”,而是真正会让人脸红、让自己夜里翻醒的东西。
“所以结论是?”
他合上自己的手指,“你们不改,是因为你们觉得活得完整,比活得舒适重要?”
“这是我们的结论,不是要你照抄的答案。”
书册提醒,“你可以得出自己的。”
陆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纸灯罩。
“深潮会在哪?”
他问。
铃子一愣:“你要现在就去?”
“我问的是事实位置。”
陆昀强调,“不是要导航。”
“你问这个干嘛?”
裂纹眯起眼。
“因为我要做模型。”
陆昀说,“任何选择都要有尽量完整的信息。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入口在哪,大概怎么操作,代价具体是什么,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当燃料。”
“我们不知道具体坐标。”
书册说,“我们只知道,他们大多在潮痕附近活动,用半成品符招人,用现实里的好处当诱饵。”
“那就够了。”
陆昀说,“我只是需要知道——这不是纯粹的鬼故事。”
“所以,你现在倾向于哪一边?”
沈垣问,“我们这边,还是那边?”
“我倾向于……”
陆昀看向窗外,“先不选。”
“这也是一种选。”
裂纹说。
“我知道。”
陆昀点头,“我只是——现在状态太糟。要是这会儿有人给我一个按钮,说‘按下去你的人生会好一点,而且你不会记得按过’,我怕我会按。”
“你愿意承认这一点。”
麦微说,“比很多人诚实。”
“所以我想要一个冷静期。”
陆昀说,“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们不要拦我,也不要帮我。只是把你们知道的继续告诉我,等我脑子不那么乱的时候,我再选。”
“可以。”
书册点头,“这是我们刚立下的规矩之一。”
“那我先睡觉。”
陆昀站起来,“梦里的时差太诡异,我需要补眠。”
他说完,背着包走向帘子,像是习惯了自己找床位。
“你不问怎么回现实?”
铃子喊。
“等我不困的时候再问。”
陆昀头也不回,“困的时候问出来的答案,不可靠。”
帘子晃动,灯光在缝隙间闪了一下。
阁楼一时安静。
“他会选哪边?”
苏乔小声问。
“我不知道。”
林槿说,“但至少——我们没替他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和重同时落在自己肩上。
轻的是,他不再需要假装那条“改写道路”不存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诱惑;
重的是,他已经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单纯的“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而是一个把信息端上桌的人。
“你呢?”
麦微忽然问他,“如果现在有人给你那个按钮,你还会像之前那样,伸手就想按吗?”
林槿想起莫夏果的消息,想起那句“我们谈谈?”,想起咖啡店的争吵和被截下的聊天记录。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能会伸手。”
他坦白,“但至少,会先问一问——按下去之后,我会变成谁。”
麦微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出某种久违的同类。
“那你已经比昨天晚一点按了。”
他说。
那一刻,林槿突然意识到——成长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延迟:从“不想知道代价,只想要结果”,到“至少,先问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再按按钮”。
灯隐书肆的纸灯罩轻轻晃动了一下,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浮出,又退回。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种无声的评价:
——第一堂“灯塔课”,勉强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