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窗外慢慢凝结成暗幅,书店里剩余的灯光像疲惫的海鸟在角落盘旋。来客已经把录音和记录带回,她把数据摊在长桌上,像整理一张尚未拼合的地图。林槿被安排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手里仍握着那支曾练潮音的木笛。他的脑海里晚上灯塔齿轮的低鸣还未散去,记忆的碎片像碎玻璃在心底闪着危险的光。
麦微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镜框磨得光滑。她把镜子递给林槿,声音温和却直入主题。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面对你的梦境。不是强行夺取,而是让你学会分辨幻影和记忆的边界。镜子能帮你做一扇窗,它会把梦境的外框映出来。你只需要看见它,不必进入它。”
林槿接过镜子,镜面反射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脸。镜中的他比窗外的夜色更清晰,眼眶下的影子像被海水侵染的纸。他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学习辨识梦里出现的影子是保护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平放在桌面上,仿佛那面小镜能把即将到来的幻影固定。
来客点了点头,她把一小片刻录的磁带插入旧式录音器,按下播放键。录音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后,里面飘出断断续续的风声和含混的人声。声音里夹杂着一段轻柔的歌谣,那歌谣像母亲在夜里低唱的旋律,又像海浪敲击木板的节拍。麦微在一旁低声数着节拍,像在给林槿撑起一个稳定的节律。
“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把每一次吸入当成锚,每一次呼出当成释放。”麦微的语气像训练场上的号令,但语中有一层小心的温柔。她递给林槿一条薄布,让他覆盖双眼,仅用少量光线透过布面。布带的质地柔软而略带盐渍的味道,像从海边带回的记忆。
在半阖的目光下,林槿的意识像沈入一条温热的水渠。录音里的歌谣变得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梦境与清醒之间漂浮。起初是些日常的影像:公寓的窗台,莫夏果收拾盘子的背影,雨滴落在窗玻璃的斑驳。这些画面温和又具象,像老电影的片段。麦微在旁边低语,提示他辨认细节的真实性。
突然,影像在他眼前裂开,像旧镜被猛地撞击。镜中出现了他童年的一间屋子,屋子里摆着一只曾经失落的木箱,箱盖半掩,箱内有一个旧玩具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光线不真实,它在一个瞬间冷下又温暖,影像的边缘像剪纸被水打湿后卷曲。林槿的胸口揪紧,那封信的字迹像在呼唤一个名字。
那一刻,他听见了在真实世界里从未听过的声音,一种像沙纸摩挲的低语。声音里夹着一个字,那是他不愿也不敢完整回忆的名字。听见名字的瞬间,他脑中的几枚拼图像被人用手指拨动,儿时被压抑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出。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在灯塔边沿系绳,那身影的动作和礼帽人做的动作惊人相似。画面突然模糊,他几乎要被吞没。
麦微在旁迅速敲击桌面,用她常用的短促节律把他的注意拉回。她低声命令他用手指在桌面记录出节拍的步数。林槿的手颤抖着,却努力配合,他用指尖敲出一行小节,像在把梦中的回响钉在现实的桌面上。每一次敲击都像在为自己构筑一道临时的防护。
来客的声音变得严肃。她暂停了录音的播放,让房间陷入只剩下呼吸的静默。静默中那被撕裂的梦像结痂的伤口,边缘仍在渗血。
“你刚才看到的并不全是你自己的记忆。”来客说话时声音低而清晰,“那目信号有重塑的痕迹。有人把一段旧日的场景拼接进你的梦里,目的是为了引出名字的完整发音。名字一旦被完整唤出,回路的锁就会转动。”
林槿的呼吸像被针扎,他觉得自己像海面上被抓住的浮木,随波摇晃却无法断裂更深的泉眼。思想里出现了一个问句,既残酷又真实:若梦里的名字不是他原本的,念出名字后会有什么变动?会把某段记忆从别人身上转移到他体内?还是会在现实中撕出一道裂缝,吞噬一个他爱的人?
麦微没有直接回答,她给了他一张白纸,让他把刚才看到的碎片画出来。画画的过程像是一种梳理,他用简练的线条勾出灯塔、木箱、信封和那个系绳的影子。画完后,他环视屋内同伴的表情,来客眉头紧锁,眼角带着疲惫但目光坚定。
“我们能阻止完整的念出,但不能保证没有余波。”来客说,“你在梦中出现反应说明你是一个合适的靶点。深潮会或者其他势力不会随意选择一个对象。他们通过媒介来检测共鸣点,你的生活中有几个点被标记成容易共振。”
“那些点是什么”林槿问,声音嘶哑。
“旧的情感节点,丢失的物品,和被共同经历过的瞬间。任何能唤起强烈情绪的细节都可能成为钥匙。你们在日常中忽视的小物件可能被用作触发器。”来客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屋外的雨忽然加强,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另一头急切地翻动纸页。雨声在屋里扩散成一种背景的连续。来客把手伸向桌上准备好的几枚小石板和纹刻片,这些是之前用来封闭回路的工具。
“现在我们要做一个更细致的处理。”她说,“先做一段清理仪式,让梦中那段伪装的连接松动。你要在清理过程中持续做标注,记录任何新的感觉和浮现的名字音节。我和麦微会在旁协助。若出现完整的名字音节,你要立刻停止复唱任何声音,保持内心的空白。”
林槿点头,他将纸笔放在手边,准备记录。清理仪式开始,来客和麦微交替吹奏低频的节拍,然后用盐水擦拭他手腕上的纹路与锁骨那里易显的血管线条。仪式的用词不是宗教的祷告,更像一套熟练的步骤,既有技术性也有象征性。每一步都像在重新缝合被撕开的时刻,让边界再次紧合。
在清理推进的过程中,林槿的梦境又被触碰。他看到白色的海鸥,紧接着出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重复某个音节。那一次音节比之前更完整,像包裹着轻盐味的词。他几乎无法控制地想要把音节说出来,但麦微的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提醒他守住沉默。她的眼神里有不容违抗的厉色。
通过几次强制的呼吸和节拍调整,梦境的画面开始退缩,像潮水被倒转。那些被拼接的片段露出衔接不良的缝隙,忽然显得破碎又脆弱。来客趁势用纹刻片在空气中划过,纹刻在夜色里发出淡淡光泽,仿佛把粘合处的胶痕烧开再重新封合。
仪式结束后,屋内回到静默。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而紧张。来客把记录本收好,声音沉稳却里带着一丝警示。
“这只是暂时的。那股力量不会轻易放弃。它会改良方法,会找到更巧妙的切入点。今后你要记住两个事:第一是不要单独回想那些强烈的画面,第二是凡遇到能激发强烈情绪的媒介都要放置隔离。我们会协助你修补可见的裂缝,但你必须学会自己守护核心的空白。”
林槿抬手触摸胸口位置,感觉那里有一种隐隐作痛的余波,像被潮水冲刷后的砂石摩擦。他看向麦微,她的脸上少了白日的坚硬,替换成更真实的疲惫。窗外的雨慢慢停歇,窗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像小小的时钟在倒流。
当他准备合上笔记本时,桌面上的镜子反射出一个不对称的影子,影子里有一条浅浅的线,好似被什么东西划出。那线条并非来自镜框本身,它像是某种记号,短促又明确。林槿凑近细看,镜中影子边缘映出一串微弱的字符,那字符与他手中那页发黄纸上的潮痕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他伸手想去触碰镜面,手指在碰到的一刻猛地收回。某种极小的热流沿指尖回传,像被未知注视的一次回应。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把手缩回,指尖余温带着海盐的苦涩。幻影仿佛在镜面里轻轻移动,像有东西正试着从反射中透出一点点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