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像一条低沉的乐章,沿着石路向上推移。来到灯塔脚下,白昼的光线把塔身的裂缝拉成一道道深沟。入口处的铁门上还留着昨夜战斗的痕迹,符文的灰渍被海风反复打磨,显出暗淡的光。来客停在门前,抬手按住门环,动作像在听它的心跳。她的表情拘谨而专注,像面对一件需小心摆弄的古物。
麦微在旁边检查随身的设备,笔记本摊开,符号与注释密密麻麻。她把小石板固定在腰间,手指在边角敲了几下,检查钉位是否稳固。林槿感到自己被一种仪式感牵引,像是穿越到某个需要遵循礼节的旧时代。寄宿的生活刚给他一丝常态,却在这片刻被抛在身后。他把钥匙握在手里,钥匙的金属纹理冰冷,像一根连接他与未知的索。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往上,楼梯的石壁上刻着年轮般的标记。每走几步,齿轮的金属声就从更深处传来,像机器在长时间酝酿后被唤醒。来客以一种近乎恭敬的语调解释这里的构造,她说灯塔内有旧时的驱动系统,那些齿轮既是照明的心脏,也是记忆的容器。她的声音平稳,但字句间透着紧张,像是怕一不小心就触动了什么。
顶层的门缓缓开启,阳光被挡在门框之外,露出一间充满机械气息的室内。中心是一组庞大的齿轮装置,齿轮相互啮合,轴承上还挂着旧时的润滑油痕迹。装置的一侧有一台古旧的录音器,录音器的外壳上刻有无数小字,那些字像施了保护咒的铭文。麦微走近录音器,轻轻擦拭表面的灰尘,灰尘下隐约可见几行被潮气侵蚀的笔记。
“这就是灯塔的心脏”来客说,“它不仅维持光的节奏,它也记录了来往者的叙述。许多人在此留下口述,器械在转动时会把声音与节拍编织在一起,形成一段能被回放的回响档案。”
林槿看着那台录音器,心里一阵莫名的期待与畏惧交织。若档案里保存着过往的口述,那么或许能找到深潮会或礼帽人行动的早期线索。他伸手想打开录音器的盖子,来客先行一步,她的手指在一个旧刻度盘上按下位置。齿轮反应微弱,先是几声干涩的响动,接着一股机械的律动逐渐稳定,像一个沉睡者被唤醒。
录音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接着有沙哑的声音从机器内侧传来。那声音像从很远的潮水里捞起的一段话,质地粗糙却清晰。来客把掌心贴近器体,闭目倾听。她的表情在听到某句断句时变得凝重,眼底闪过一抹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是旧日守塔人的口述”她晓声对众人解释,“他们把每次风暴的见闻,偶发的梦语,以及陌生来客的言辞录在这里。某些片段曾被认为只是海上传说,然而当我们把这些片段和回路的符文对照时,会发现线索。”
麦微用手电照着录音波形的机械管线,指尖在记录表上点出几处频率。她的动作熟稔,像在解读一种古老的乐谱。林槿听见机器里传出的句子,开头是断断续续的风声,随后是一句朴素的陈述。
“灯塔下有门,门后有齿轮,齿轮记下名字的重。夜里有人来,带着纸片和铜徽,手里有失去与渴望,他们与齿轮对话,用名字换取光。”
那声音像被风蚀过的石刻,字句简短却携带重量。林槿的心跳忽然跳得更快,他听出其中隐含的机械与记忆的交易。那句“用名字换取光”像一把刀,切开了他对这座城的朦胧理解。深潮会或者其他团体,可能正利用灯塔的驱动机制,把旧名编织成一种能跨界的信号。
来客停下录音,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试图将信息封回。她的语气低而急促。
“我们要把这段档案提取出来,仔细比对与昨天夜市的暗徽与纸片之间的联系。齿轮不仅记录声音,它们在转动时也会把节拍嵌入到符文的细微振动里。那些振动可以触发回路。”
麦微点头,她向录音器侧的一排钳子伸手,动作迅速。林槿负责扶稳装置的一角,他的手掌能感觉到金属的微微震颤,像被小波浪一遍遍抚过。来客启动一种简短的播放程序,齿轮的齿开始重复一个旧有的节奏。录音器回放更加清楚,断断续续的语句里出现了一组名字,那些名字在不同句子中以不同的情绪被唤起,有恳求的,有沉默的,有冷漠的。
其中一个名字在林槿脑海里激起强烈的震荡,他觉得那名字仿佛曾在他童年某个角落被暗自呼唤。那震荡带来的不仅是记忆的浮现,还有一股深层的牵引,让他几乎想站起来去追寻名字的源头。麦微的手在他肩上轻按,提醒他保持镇静。她的声音在耳边低沉而有力。
“别贸然回应。档案里的声音会试探你的边界。它们像钓钩,试图在回放时钩出听者的共鸣。我们只需要取样和比对,不可被引导。”
他们把录音分段,标注出带有异常频率的片段。来客把一段带有低频谐振的片段放在优先位置,语气里带着急切。她说那段的齿轮振动最接近他们在港口和夜市处检测到的频率。若能在时间线上把这些频段对应起来,就能追索出回路的发起点。
林槿用笔把听到的名字一一记录,他的笔迹有些急促,如同在追逐什么重要的线索。记录的过程中,他的手背在汗湿,他感觉到周围空气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牵扯。录音里某句突然变得更清晰,声音里夹杂着低声哼唱,哼唱的节拍与他们早前练习的听潮笛音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合奏。那合奏中隐含的旋律像钥匙,同时也像警报。
来客皱眉,她决定深入探查装置的另一侧。她让林槿和麦微分头检查齿轮的连接点,寻找可能被人为干预的痕迹。麦微顺着齿轮的轴线检查,发现几处螺纹被重新上过紧固剂,颜色与旁边的金属略有差异。她在一个隐藏的接点处摸到细小的油渍,油渍里混杂着某种不明矿物的颗粒。
“有人最近动过手脚”麦微说,“这是人为的调整,用以改变齿轮振幅从而调谐回路。看起来他们试图把灯塔作为节点同步器。”
来客用手电投射到齿轮深处,光束划破了表面的锈迹,显出深藏的符号。那符号与书店铜片上的图样有惊人的相似度。她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语气变得低沉。
“这不是偶然。有人把这些东西串联起来,我们遇到的暗徽,港口的装置,夜市的交易,并非孤立事件。他们在构建一个规模性的网络,把回路在城市中编织成网。”
林槿握住笔的手微微颤抖。他感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成为了网中的一个节点,任何移动都可能在网上掀起涟漪。他想起莫夏果的面容,想起寄宿与书店的每一处温柔与戒备,这些都像链节一样被串联在同一条线上。
来客决定立即带走录音样本,返回书店做更细致的检验。她小心翼翼地把录音器的核心模块拆下,封入用防潮布包裹的盒子。麦微把那处被重新紧固的接点拍下照片,标注编号,准备回去与夜市和港口的样本一一比对。
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灯塔的旋转忽然变得不规则。那种不规则不像机械故障,它更像是一种回应,像灯塔在试图与某处同步。塔内的齿轮在这种同步中发出一阵不同以往的低鸣,声音里混合着老式录音器里残留的低频。那低鸣直达人的骨髓,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来客停止了动作,目光坚硬如冰。
“有人在远端启动了其他节点”她说,“我们必须更快地连线比对结果,找出起点。否则这次的回路不会只停留在港城。”
林槿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紧迫感涌上胸口。他们一步步揭开灯塔的面纱,却也一步步逼近了更大的风险。门外的雾像被不安吹动,悄无声息地堆到窗边。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敲击声,节奏里夹杂着一个他熟悉又疏离的音节。那音节像是呼唤,也可能是计数。悬念在齿轮的低鸣和敲击的回声间延续,像待放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