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的轰鸣像一头被惊扰的兽，震得木架颤抖、尘土在灯光下乱舞。来客拉着林槿和麦微从堆叠的箱子后撤出，脚步在潮湿的地面上匆忙又生硬。外面的夜风带进一股咸味，混着焦糊和旧油的气息，像在提醒他们刚才触碰到的东西还未完全闭合。
他们越过仓库门，沿着岸边小道疾行。港口的风吹在脸上，像利刀，割断他们脑中残余的低语。走出阴影，冷空气把人的思绪带回来一些理性。来客拦住队伍，在一处较为隐蔽的货箱后面停下，她把手按在胸前，缓了好半分钟才开口。
“那装置不仅仅是机械，它还兼作放大器。”她说，语气低而沉重，“他们试图把旧名的碎片通过放大器推送到更广的梦网里。若成功，潮痕会像蔓藤一样扩张，牵连整个港城。”
麦微的肩膀还在颤，她的呼吸像被海风挤压过一样急促。她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符号和接点位置，声音里带着不甘。
“我们阻止了他们一时，但礼帽人手里有更多的纸片。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今晚只是一次试探，真正的行动可能在更深的节点上进行。”
林槿握着那把旧钥匙，感觉掌心里仍留着潮湿的余温。他看向港口深处，那里灯火零散，几个轮廓在夜里移动。思绪像被撕裂的布块拼接不稳，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他心里摇摇欲坠。他在脑中反复念着麦微的警告，像在尝试用声音把自己钉回现实。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比白日里轻薄了许多。
来客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夜市方向，那儿倒也并非真正热闹，只有几盏临时挂起的灯笼和几摊零星的货物。灯笼在风中摇摆，像是小小的眼睛，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夜市里有人在做交易，有人交换记忆的媒介，也许还能找到更多线索。”来客说，“但是夜市复杂，信息混杂。你跟我们来，学会观察并且保留界限。不要随便触碰任何物件。”
他们穿过一段狭窄的堤道，夜市渐渐靠近。摊位旁有些人影在灯下低声交谈，摊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物品：旧书页、发黄的照片、打磨的贝壳、还有一些看上去平常却被用绳子绑成一束的金属小物。那金属小物在灯下显得沉重，表面被磨得发亮，却刻着一些微小的符号。
走近一个摊位时，一个带着布面面具的卖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在面具后闪过一瞬真实的好奇。摊主的摊位上放着许多小器件，最显眼的是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中央烙刻着一个漩涡状的纹样，纹样附近染着暗色斑点，像是被血或是海水侵蚀过留下的痕迹。徽章的边缘有针孔大小的痕迹，像被紧密缀过又被粗暴移除的样子。
麦微突然停下，她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被什么刺痛。她没有直接上前，只是用手做了一个不被注意的手势，示意队伍绕开。来客却拉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
“别直接碰，那东西可能是信号载具。他们用暗徽来标记激活点。任何人若携带暗徽，潮痕就容易通过这个介质找到通道。”
摊主察觉到他们的迟疑，勾起面具下的嘴唇，像是在做一个交易的邀请。他指着徽章说了一句半听不清的话，语气里带着试探。林槿试图听懂，却只捕捉到口音里夹杂的港腔和久病的沙哑。
“要价并不高”摊主补充，声音像油纸被揉搓，“不过带它回家的代价可能超过你的想象。”
麦微的手在袖口里摸到一支小巧的笔形器具，她轻轻朝摊主摆手示意退后。摊主眯起眼，像评估他们是否值得继续缠绕。他低头对着徽章喃喃念了几句，不经意间，那念词像微风拂过水面，带出一阵淡淡的涟漪。
林槿的耳膜里瞬间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回响，像有很多人在远处同时低语一个词。他的心脏在一瞬间像被人握住，脉搏跳动失节。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发现双眼像被定住，视线被那徽章的漩涡纹样吸附。
来客动作迅速，她伸手挡在林槿面前，力道带着不容置疑。摊主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发现了来客的身份，他的态度突然变得恭敬。来客低声说了几句，摊主猛然把徽章收入怀中，像是暂且收住了危险。随后摊主的目光回到林槿，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你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的声音比之前温和，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夜市的东西，总会找上某些人。”
他们继续穿行夜市，摊位之间的对话像潮水般起伏。有人用硬币交换信封，有人把旧照片用红线缝成一束后出售。不同摊主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冷漠的、有贪婪的、有疲惫到麻木的，也有带着隐秘希望的。林槿注意到一个角落里聚集着几位身穿旧式工衣的人，他们举止刻意低调，眼神里却带着巡检般的冷厉。
“那群人看起来像巡检者”麦微在低声解释，“深潮会的外围人员。他们负责清点和收购能用来做媒介的物件。若他们察觉到我们在打探，接下来的行动会更隐秘也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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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槿的胸口涨起一阵无名的恐惧。他从未想到这种地下交换会像市场一样日常，更未想过记忆和旧物竟被当作普通商品流通。成人世界里的秩序在此处被打破，替换成一种更古怪的经济学法则：谁能掌控记忆，谁就握有决定他人选择的权力。
他们走到夜市尽头，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旁围着几个人，帐篷中央放着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几张折叠过的纸片。纸片上写着名字和时间，字迹急促。有人在那儿用小刀轻轻划开纸片的边缘，取出微小的布屑或金属片，像是在筛选可用的记忆单位。
麦微走得更近，低声向来客描述那张桌子上纸片的排列顺序。来客的表情凝重，她轻咳一声，然后示意他们靠近得更近一些。林槿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那话语里有“节点”与“回路”的字眼。他的脑中再次泛起那一丝记忆的残影，像是有人在海底反复敲打一只贝壳，使之发出某个熟悉的共鸣。
突然，一个瘦高的身影冲破人群。那人穿着灰色外衣，步伐急促，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有一个印记，与林槿手中那页纸片的潮痕极为相似。那人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寻找某个熟人，最后视线定格在来客方向。他的嘴角抽动，走近来客，低声说了几句。来客听后脸色变得更冷，她的眼里闪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带来的信息很重要”来客低声对众人说，“深潮会在动员。港城以外也许有人在配合。他们在试探回路的耐受力，我们今晚的行动只是第一波。”
摊主们各自收敛神情，夜市的嘈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掌心压住。人群缓缓散开，留下那张写着时间和名字的桌子显得孤单而危险。林槿看着那被人们如此轻描淡写处理的物品，脑中一阵悲凉。他想到莫夏果的短信和公寓里那盏灯，想到两端世界被不均衡的记忆拉扯时可能产生的裂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临界的节点上：他可以继续作为旁观者，等待事情自己过去，也可以深入参与，试图阻止深潮会的扩张。每一步都可能改变现实，也可能抹去现实中某些重要的痕迹。选择的重量让他一时间无法喘息。
夜市的尽头，一阵风掠过，几个纸片被吹起，像鱼鳍般翻腾。纸片上写着的名字在灯光下颤抖，像找不到陆地的海面生物。林槿握紧拳头，掌心的旧钥匙传来冰凉。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到仅仅是观望的状态。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远处传来低低的哼唱。那哼唱像一种祈祷，也像某种仪式的咒调，节奏并不长却持久地回响。声音从夜市深处传来，绕过摊位，越过暗影，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林槿的脑海里再次出现那不完整的音节，这次音节更清晰，像被温度稍微回暖过的铁片，发出带着回声的音。
麦微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的手在颤抖。来客抓紧了她的肩膀，低声喝止。摊主们也暂停动作，像一个共同体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前本能地凝住。
“他们在召集更多的媒介”来客的声音很轻，但掷地有声，“这次可能不仅仅是港城的试探。我们必须回去布防，并且查清这次哼唱的来源。”
夜市的灯光在风中摇摆。远处那哼唱越发密集，像远海里的合唱。林槿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在脑海里勾起的影子，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悬念像暗潮，缓缓升腾，准备把他们再一次拉入更深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