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黑暗像一张厚重的布,覆盖着每一个角落。林槿随着队伍贴着墙根前进,脚步几乎没有声响。木箱后的阴影里有两道身影在交换低语,远处的仓库门半掩,里面传来更多金属摩擦的声音。来客示意他们分散,麦微则把一只小型手电递给林槿,光束细窄,像一条可以刺破夜色的针。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仓库门。门板上有斑驳的油漆和久远的抓痕,抓痕深处仿佛被刀刻出一种不规则的图案。林槿伸手触碰门板,指尖感到一阵冷意,那冷意像海水侵入到骨头里。门缝底下有微弱的光,他能看见光中有人影的轮廓在移动。
来客伸出手,轻轻推开门。门开的一瞬间,空气里扑出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旧布的气味。仓库内部比外面更为阴暗,只有几盏吊灯发出昏黄的光。光柱里散落着箱子和堆砌的木材。最深处是一组大型装置,形状像齿轮和蒸汽机的混合体,周身缠绕着管路和铁链。那装置上贴着一些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符号和名字,字体歪斜,像被潮气侵蚀的印记。
几个人影在装置旁忙碌。他们的动作有条理,像是对某种步骤了然于心。看样子不像临时聚集的手忙脚乱,而是久经练习的程序。林槿的脑海里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那些人已经在这里演练多次,他们对旧名的运用可能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有效。
来客做了个不动的手势,麦微瞥了一眼林槿,然后悄声示意他到一侧观察。林槿靠在一堆旧箱子后,尽量让自己的存在融入阴影。手电的光在箱面投出细长的光斑,光斑像一条条鱼在夜里游动。他努力捕捉装置上纸条的内容,但字体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个字如同浮雕般显现。
突然,一个人影转头。那人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低垂,面容被阴影吞没。他的眼睛像两颗潮湿的石子,盯着林槿藏身的方向。林槿的心跳随之加速,他几乎能听见心脏撞击血管的声音。那人没有发出声响,仿佛能用目光就把人的存在封住。来客在一旁迅速做出反应,用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遮掩的姿势,像是想把林槿的方位抹去。
礼帽人伸手做了个信号,仓库其他人忽然转身如潮水般围了上来。来客和麦微也迈步上前,动作干练而迅速。林槿被拉出箱子掩护,站在两人身侧。他感到自己像被卷进一场早已布好的布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电流,像暴风雨前的静止。
礼帽人走近来客,声音低沉而平缓。
“你们来晚了。我们已经启动了初步回路。若你们要插手,只能带来混乱。”
来客直视他的眼睛,态度不让步。
“你们启动边界时应考虑后果。港城不是你们的实验室。”
礼帽人笑了一下,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像金属碰撞的碎片。
“后果?我们在修补历史。被封的东西有时需要被复位,有时需要被唤醒。人们记不起的东西,需要有人替他们记起。”
麦微冷冷回应,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记得和强制记起同样危险。你们无法保证记忆的纯粹性。旧名不是道具,它有自己的愿望。唤醒它的是归还,不是占有。”
礼帽人的笑意收敛,他的手伸向装置。他轻触一处金属板,板面传出一阵低鸣。那低鸣不是机械声,更像为人言说前的呼吸,像在翻找一个合适的名字。装置上的纸条开始颤动,纸页仿佛被风吹起,露出下面隐匿的一段符文链。符文的形状奇异,像齿轮的齿与回路的线糅合在一起。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冷冷的光。
来客没有退缩,她走到装置旁边,伸手检视一处接点。她的手指触碰到符文时,符文闪动了一下,像被确认。空气里传来一种微弱的嗡鸣,低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林槿耳中却像是敲击节拍。他感觉那嗡鸣与自己心跳产生了奇异的共振,胸口有一阵不适。
“你们在做的不是修补历史”来客冷冷说,“你们是在用记忆当筹码。筹码一旦投入,世界就会为之下注。你们要承担起那下注的后果。”
礼帽人不再多言,他挥手示意开始下一步。装置的中心露出一个小孔,孔里有暗影流动。暗影像液体一般,在黑洞中翻涌,好像被某种吸力牵引。礼帽人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片,纸片上写满了字,字体被压得紧密像潮纹。他把纸片一点点塞入孔中。纸片接触暗影的瞬间,暗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啸,像海中怪兽轻吐一口气。
麦微突然出手,她快如闪电,从侧面掷出一块带纹刻的小石板。石板准确无误地卡在纸片入口处,将纸片的下潜阻止。那石板的纹刻像是一条咬住回路的锁链,它与装置的材质产生化学般的共鸣。装置的嗡鸣瞬时被扭转,符文的闪动间隙缩小,暗影的翻涌被压制。
礼帽人的脸色变了。他粗声道出几句陌生的咒语,声音里像夹杂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暗影在纸片被阻断后并未立刻消散,它像受伤的鱼倦怠地颤动着。礼帽人转向林槿,目光像刀刃。
“是谁允许你们用这些方式阻挠我们”他问。
麦微没有回答,她把石板插得更深一些。来客则在装置的另一侧用手中的工具对接点进行加固,动作果断。仓库里一瞬间充满了金属声和呼吸声。所有人的身影像在烛光里跳动,他们的轮廓被热烈的动作拉长。
林槿站在那里,手握着那把旧钥匙,感觉自己的存在像一块摆放错误的棋子。若他们失败,旧名可能会借助装置冲破封印流入梦里和现实。若他们成功,或许只能暂时延缓更大的计划。他努力想把成年人的逻辑应用于眼前的混沌,可所有条条框框在这类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气氛最紧绷的瞬间,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门口响起猛烈的敲击。敲门的声音像是用力的鼓点,一下一下摔在人的心上。所有人的动作顿时僵住。礼帽人回头,眼神里闪过一种冷酷的幽默。他轻声说道。
“看来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时间不多了。”
门外的敲击停止。外面随即恢复一阵压抑的沉默,那静默里仿佛藏着更多的声音。礼帽人转身再次面对装置,他的动作更快了,像有紧迫的期程要完成。他捏紧嘴唇,狠狠地将几张纸片塞入装置,暗影在接触后爆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波动。波动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在空间里扩散。
来客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她的眼角挤出一滴汗。她把手中的工具猛然摔在装置上,试图以物理方式干扰运转。装置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个咆哮的腔体被人强行按压。符文光华一时猛烈,随后如被风吹灭一般骤然暗淡。
在这一阵混乱中,林槿感到自己的思绪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一个词汇在他脑海中像潮水般涌现,那词并不完整,他只捕捉到其中一个音节。那音节带着熟悉的温度,像莫夏果曾经呼唤过的昵称,像童年时被父母唤起的某个名字。名字像是鱼钩,被旧名一侧的暗影轻轻撩起。
他努力把那音节压下,却感到一股从内到外的拉扯。意识开始出现裂缝,像纸张在潮湿中被撕开。麦微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既带着命令也带着恳求。
“别听它的叫声,别让名字在你脑里生根。记住你是谁。”
林槿用力回握拳,指尖的痛感如同提醒。他想用力把那音节挤出脑海,但那音节像是背后的一只手,越抵抗它越用力抓紧。来客大喊一声,声音像砸在铁板上。
“全部后退,立即撤退!”
他们如泥般脱手,纷纷后撤。礼帽人在混乱中做出一个决绝的动作,他将装置的中心蜷起一卷更厚的纸片,并猛地按下一个金属柄。整个装置像被触动的巨兽瞬间苏醒,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灯光仿佛被吸进某个深渊,仓库里的影子被拉长扭曲。
一股强烈的风从装置中喷出,风里夹带着潮湿的低语。那低语如同千万个声音同时挤入耳膜,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寒意。林槿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边缘像被潮水冲刷般消失。他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但那名字被扭曲了,带着陌生的重音。
混乱与低语中,林槿感到一种被撕裂的感觉从脑后爬向躯干。灯塔远处的光在迷雾里像被一只巨手掐住,闪烁速度逐渐紊乱。仓库外再次响起敲击声,这一次敲击带着节奏感,像是召唤者在数着步伐。悬念在这里骤停,像一道裂口等待被进一步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