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那个叫做周明的官员现在是准备离开了？”
玄诚道人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拿著一柄普通的拂尘，轻轻掸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头也没抬地问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知云站在下首，恭敬地回答：“是，师父，至少他不管我们这一片了。”
“嗯。”玄诚道人应了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宋知云，“你觉得这人如何？”
宋知云想了想，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弟子觉得，周县令算是个肯做实事的官。这几年，山下能恢復些元气，他確实出了力。虽然有时难免官场习气，但大体上，是讲道理，也能听得进话的。”
玄诚道人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官场沉浮，人心易变。走了个能说话的，来了个未必好相与的，也是常事。我清虚观屹立此地数百年，经歷的地方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形形色色都见过。只要不触及根本，由得他们去便是。若真有不开眼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锐光。
宋知云心中稍定，有师父这句话，至少说明观里对可能到来的麻烦並非毫无准备。
他犹豫了一下，看著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古井无波的脸，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师父弟子斗胆一问，您您年轻时，是不是也像王蒙师兄那样，出去闯荡过？经歷过很多战斗？”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玄诚道人一些久远的回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云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就在宋知云准备请罪时，玄诚道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时光沉淀后的平淡，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极淡的悵惘：
“闯荡？自然是闯过的。”他目光投向大殿门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年轻时候，谁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谁不想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中州的繁华，北漠的苍凉，西疆的诡譎，南海的浩瀚都曾留下过足跡。”
“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天赋不错，有一腔热血，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路斩妖除魔，也经歷过不少生死搏杀，自以为能在这天地间闯出一番名堂。”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宋知云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曾经汹涌过的波澜。
“可是啊”玄诚道人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比提到周明离任时，要沉重得多，“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水也太深。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看似坚固的情谊，在真正的利益或生死面前，能经得住几分考验。”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曾经並肩作战、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为了某件法宝，或是某个虚无縹緲的机缘，转眼便能刀兵相向，血溅五步也曾有过倾心相许，约定共求长生的道侣，最终却因理念不合，或是迫於宗门家族的压力，黯然离去，再无音讯”
“所以说我原本应该还会有一个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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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这孩子，怎么净是关注这些东西？”玄诚道人难得笑了出来，“若当年真的没有那件事情，或许真如此。”
“我仅仅只是一个金丹，在真正的大宗大派之前只是螻蚁。在小地方呆久了，有些人成了筑基就想要称尊做祖，但奈何他们不过只是別人战斗余威之下的受害人，元婴的战斗，就可以磨灭不知道多少的练气筑基。”
“我想要王蒙去闯荡，也是看重了那颗不灭的心。他这孩子经不起压抑，他那颗心只要压抑，那就废了，只能闯荡，只能高飞，直到飞到太阳跟前，真正感受到自己与別人的根本差距才罢休。”
他说著说著，静默了。
过了很久，玄诚道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拂尘上，仿佛那上面承载著他所有的过往。“见得多了，经歷得多了，一颗原本炽热的战斗之心，也就慢慢冷了，淡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再强的神通，再高的修为，似乎也填不满某些东西。到头来，发现还是这从小长大的山头，最是清净。”
“所以，你就回来了？”宋知云忍不住问道。
“是啊，回来了。”玄诚道人点了点头，“师父，也就是你们的师祖，当年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我去后山面壁三年。三年后出来，我便接了这观主之位。祖师爷传下的大道需要人延续，这清虚观，也需要人守著。打打杀杀，是年轻人的事情了。我现在啊，就只想守著这道观，看著你们这些弟子安安稳稳地修行，能把道统传下去，就足够了。”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宋知云看著师父那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无数故事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师父天生就是这般云淡风轻，却没想到，这份平静背后，也曾有过波澜壮阔，甚至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失望。
八师兄王蒙的选择，或许正是走了师父年轻时的老路，而师父的默许，是否也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过往的追忆与某种程度的理解？
他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大殿。
刚走出殿门没多远，就看到七师兄林子期拄著一根隨手削成的木杖，正慢吞吞地沿著廊檐走著。
他的气色比几年前好了不少，但那条在对抗母虫时重伤的腿，依旧落下了残疾，走路时明显有些跛。
“七师兄。”宋知云上前打招呼。
林子期停下脚步，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是明云啊。”他的目光在宋知云身上转了转，似乎想问问山下的情况，又或是別的什么。
宋知云想到王蒙师兄离去的事情，觉得应该告诉七师兄。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七师兄，有件事八师兄他，前几天晚上，离开道观了。他说要去北边，去中州看看，带著带著五师兄的剑一起。”
林子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极大的震惊，隨即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或许是物伤其类的黯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握著木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对著宋知云极其艰难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看他，拖著那条更加显得无力的瘸腿，一声不吭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宋知云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七师兄和五师兄、八师兄关係一向最好，如今一个战死，一个远行，对他而言，打击恐怕比任何人都大。
山上的气氛因为接连的离別而显得有些沉闷。宋知云觉得心里有些发堵，便决定去后山转转，顺便打点野味，换换心情。 宋知云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稍稍衝散了心头因几位师兄相继离去而积压的沉闷。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除了几枚低阶符籙和疗伤丹药，还静静躺著一串看似朴素的佛珠——这是他偶然得来的法宝，只是尚未温养圆满，急需合適的妖兽精血注入灵性。
打猎，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娱乐。
几年前，他还是个刚入门不久的毛头小子时，就常跟著几位关係要好的师兄，趁著师父闭关或讲经的间隙，偷偷溜到后山。
名义上是练习身法、熟悉术法应用，实则就是一场场充满野趣的竞赛。
谁发现的猎物踪跡更隱蔽，谁的身法更轻盈，谁能一击必中而不浪费半分灵力，都是他们暗中比较的课题。
那时，大师兄总会用削得极薄的石片打水漂，二师兄则擅长模仿各种鸟叫兽鸣来引诱猎物，欢声笑语仿佛还在林间迴荡。
如今，山门冷清，只剩他一人还保持著这个习惯，將这追逐嬉戏的本事，磨炼成了真正用於修炼的手段。
在复杂崎嶇的山林中追踪猎物，是对修士综合能力的绝佳锻炼。
凭藉这几年练就的本事和已达练气五层的修为，宋知云对这附近几座山头的了解，恐怕比一些常年居住於此的老猎户还要深透，哪里是野猪惯常饮水的溪涧，哪里是山鸡拂晓时分喜欢啼叫的坡地，他都瞭然於胸。
他脚步轻捷，如同灵猫。
他想要找的，是那些初开灵智，懂得吸纳日月精华或吞噬灵草，体內已凝结出一丝微薄妖力的妖兽。它们的精血，灌注到佛珠里面，可以加速充能。
正当他凝神感知四周那稀薄而散乱的天地灵气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宋知云瞳孔微缩，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一只狐狸！
但其毛色之鲜亮，远超寻常。
在透过林叶间隙的斑驳阳光照射下，那身皮毛仿佛流淌的火焰，泛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更引他注意的是，那狐狸奔窜时，周身似乎縈绕著一股极其微弱却迥异於普通野兽的灵动气息，而且它选择的逃跑路线刁钻无比，总能利用视觉死角和林木掩护身形。
“妖兽！”宋知云几乎瞬间断定，心中一阵惊喜。
看其灵光强度，应该只是一阶下品左右，正好在他的能力应对范围之內。
他立刻全力运转师尊传授的收敛气息的法门，周身灵力波动瞬间內敛，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脚下《基础步法》中被他们戏称为“踏雪无痕”的技巧施展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在林木间飘忽穿梭，紧紧咬住那道红色身影。
那赤狐果然机警异常，速度奇快无比。它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者，不再直线奔逃，而是在林间折返跑动，时而钻进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时而跃上横陈的枯木，利用复杂的地形不断试图摆脱。
宋知云不惊反喜，这般灵智和速度，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好胜心起，將自身练气五层的灵力灌注双腿，身法再快三分，如影隨形。
这场无声的追逐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宋知云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更胜一筹的耐力，逐渐拉近了距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赤狐奔跑时肌肉的每一次绷紧与舒展，那条蓬鬆的大尾巴在高速移动中保持平衡的微妙摆动。
眼看再有几个起落就能进入他的攻击范围，那赤狐似乎真的慌了，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猛地一个急转弯，朝著侧前方一片覆盖著异常厚实落叶的陡峭坡地亡命窜去！
坡地上的落叶堆积如山，金黄一片，看似与周围林地无异。
若在平时，宋知云或许会心生警惕，但此刻追逐正酣，目標近在眼前，加之他確信自己对这片区域的了解——记忆中这里似乎並无深坑或裂缝——使得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只是狐狸情急之下的盲目选择。
“看你往哪跑！”
宋知云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紧隨其后，朝著那片落叶坡地跃去！
然而，就在他双足即將踏上那片看似坚实平稳的落叶层的瞬间，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毫无徵兆地向下塌陷！那厚达数尺的落叶层之下，竟然是一个被巧妙利用自然地形掩盖、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落叶纷扬坠落，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猛然张开。
“不好！是陷阱？！”
宋知云心中骇然，电光火石间想要提气，施展轻身术向后倒翻。
但身体已然跃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连同无数枯枝败叶，一起坠入了那突然出现的、散发著阴冷泥土气息的黑黢黢地洞之中！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耳边是呼呼向上的风声和泥土、碎石簌簌落下的混杂声响。
他下意识地全力运转主修功法《乾火功》，体表泛起一层微弱的赤红色灵光，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坠落中护住周身要害。
同时他努力睁大眼睛，拼命向下看去，想要在无尽的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光亮，或者判断出洞底的深浅。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迅速包裹而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那团护体红光，在这深邃的黑暗中，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烛火，微弱而无力，迅速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