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如同一场短暂而惨烈的噩梦。
直到很多年以后,还会让宋知云想起这时发生的事情,是师父的伤心事,是家庭的悲伤。
师兄们意气风发地出发了,浩浩荡荡,仿佛带著必胜的决心。
魔卵破!幼虫杀!
一切如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將,顺利无比。
可——
眾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徵兆地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散发著浓烈腥臭的幽暗洞穴。
四人猝不及防,齐齐坠入其中。
洞穴深处,盘踞著的並非预想中零散的幼虫,而是那头他们最不愿面对的、散发著令人窒息威压的母虫——其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级別!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极短的时间內走向惨烈。
洞穴內剑光呼啸,藤蔓疯长,拳风激盪,与母虫尖锐的嘶鸣、酸液的腐蚀声以及甲壳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刘青冉一马当先,剑化长虹,试图以最强攻击撕开母虫的防御;林子期法诀连掐,无数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束缚,同时撑起碧绿的光幕抵挡著四溅的酸液和能量衝击;王蒙则將炼体优势发挥到极致,拳脚裹挟著浑厚的土石之力,悍不畏死地近身搏杀,为师兄创造机会。
然而,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母虫的甲壳坚硬无比,力量更是恐怖绝伦。
激战中,刘青冉为掩护法力即將耗尽的林子期,硬接了母虫一记重击,护身剑气瞬间破碎,连带著那枚玄光护身符也只来得及挡住部分威力
最终,这位性情冷峻却內心赤诚的五师兄,剑折人亡,血染洞窟。
林子期强行透支本源,施展秘术困住母虫一瞬,给王蒙创造了捏碎玉符的机会,自身也因反噬和魔气侵蚀而重伤昏迷。
玄诚道人感应到玉符破碎,化身流光疾驰而至,含怒出手,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金丹期的浩瀚法力如天河倒泻,终將那狰狞的母虫彻底镇压、湮灭。
战斗结束了,但代价是沉痛的。
清虚观內,往日那份超然物外的寧静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戚笼罩。刘青冉的陨落,如同折断了观內一柄最锋利的剑,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空了一块。
林子期虽然被师父强行救了回来,但道基受损,修为大跌,需要极长时间的静养才能恢復。
王蒙身上也带著不轻的伤势,但他身体强健,恢復得快。
只是,往日那份沉稳中带著锐气的眼神,此刻却燃烧著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自责。
他常常一个人站在演武场,对著空气挥拳,或是沉默地擦拭著刘青冉留下的那柄断剑,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和愤懣都融入每一次呼吸和动作中。 玄诚道人看起来似乎並无变化,依旧每日讲道、打坐,处理观务。但细心的弟子都能发现,师父独自立於山巔眺望的时间变长了,那青布道袍的身影,在风中更显清瘦孤寂。
金丹真人也非无情,亲手埋葬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其中心伤,不足为外人道。
清虚观闭门谢客,休养生息了好一段时间。
这一日,山道上再次出现了官府的轿子。
周知县周明亲自来了,还带了好几辆大车,上面满载著米麵粮油、时新果蔬,甚至还有几口箱子,里面是黄白之物和一些绸缎。
然而,这些东西都被值守的宋知云和宋修芝客气而坚定地拦在了山门之外。
“周大人,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食物拿回去给相亲们吧,修仙人不吃凡俗食物。金银也拿回去吧,师父吩咐,清修之地,当以清净为本。”宋知云拱手说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周明看著眼前神色平静却態度坚决的少年道士,又看了看那几车被拦下的礼物,脸上並无不悦,只是摇了摇头,嘆了嘆气。
他挥挥手,让隨从將车马物资先拉到一旁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官袍,对宋知云道:“既然如此,本官不便强求。不知可否通传玄诚道长,容周某上山,拜见道长,略敘片刻?”
宋知云进去稟报,很快出来,將周明引了进去。
这次见面的地方不在正殿,而是在一处可以俯瞰部分山景的偏厅。
玄诚道人坐在主位,王蒙和伤势稍愈、面色依旧苍白的林子期也在座。
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周明坐下后,没有寒暄太多,他看著玄诚道人,语气诚恳:“道长,前次魔物为祸,多亏贵观出手,才免去一方浩劫,刘仙师不幸罹难,林仙师重伤,本官闻之,痛心疾首,深感愧疚,区区薄礼,实难报万一,只想略表心意”
玄诚道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周大人不必如此。除魔卫道,本是分內之事。青冉为护苍生而陨,求仁得仁。此事,与官府无关。”
周明嘆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道长,几位仙师,既然都是坦荡人,周某以后就不谈什么钱啊,利啊的了,咱一起做个朋友不能?周某讲一下自己的故事吧,可知周某为何会被贬至这偏远之地?”
见眾人目光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落寞和无奈:“下官周明,字文远,本是京官,曾在户部任职,当年也曾一腔热血,目睹朝政积弊,民生艰难,便上书陛下,力主变法,欲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削减宗室勛贵冗费,以期修养生息,缓解如今这仙魔乱世下,凡俗百姓之苦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愤懣:“可惜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奏疏石沉大海不说,反遭构陷排挤,最终被寻了个由头,远远打发到了这里。”
他这番坦诚的自述,倒是让在座的几人有些意外。
原本因为官府前期无力、后期更多是协助调查而对其观感一般的王蒙和林子期,看向周明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审视。
一个敢於在朝堂主张变法,哪怕被贬依旧心繫民生的官员,至少並非全然尸位素餐之辈。
玄诚道人微微頷首,並未对朝政置评,只是淡淡道:“周大人有此心,是百姓之福。然世事维艰,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能与非常之机。”
周明苦笑道:“道长说的是。如今到了地方,亲见民生之多艰,才更觉前路漫漫,不过,在其位,谋其政。纵然艰难,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次谈话之后,周明上山拜访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
他不再带著厚重的礼物,有时是请教一些地方治理中遇到的、涉及风水地气的小问题,有时只是单纯地与玄诚道人品茗论道,或是与王蒙、宋知云等弟子聊一聊山下的风土人情、百姓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