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山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门內是清钟暮鼓、云淡风轻的方外之境，门外，却是红尘滚烫、哀鸿遍野的破碎人间。
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畸形，仙家辟穀不用吃饭，却拥有大量的粮食资源，贫民却只能种田上供。
这方世界太大，运输即使是仙人都无法轻易做到。
当然也就只有是仙人，才能从富庶的地方，用手中的灵石获得凡间的粮食。
也只有是玄诚道人，才会用灵石换取这些粮食给这方天地的平民。
仙魔乱世，荒地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盘活的，在这之前，至少要有人为这些平民吊一口气。
残冬的官道，积雪把那些由战乱碾碎的青石砖缝隙填满。
乡下歪斜的窝棚如同大地上生长的毒蕈，倚靠著枯死的树干与残破的布片，勉强维繫著那些平民风雨飘摇的棲身之所。
寒风掠过，捲起的不仅是刺骨的冷意，更有一种生命凋零后腐朽的气息。
宋知云皱了皱眉头。
没想到在山下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模样。
这番世道比当初来的时候还要悲苦。
车是他推的，王蒙敲著锣，两人身后还有一个扛著旗子的——那是和宋知云几乎同时送进道观的另一个孩子，也姓宋，叫做宋修芝，练气一层。
当宋知云、王蒙、宋修芝三人提著锅灶米粮，步下青石阶时，能感受到有些人光是听到锣就感觉救世主再临的欢喜。
“仙师！是山上的仙师来了！”
“苍天开眼，道祖慈悲啊！”
“求仙师垂怜，赏口吃的吧”
呜咽声、祈求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声，混杂著人群踉蹌涌动的脚步声，瞬间將三人包围。
那一张张蜡黄浮肿的脸上，唯有眼窝深处还燃著两点求生的幽火，灼灼地炙烤著少年们的心神。
“肃静！”王蒙踏前一步，声如闷雷，蕴著一丝练气中期的灵力波动，暂时遏住了汹涌的人潮。
他身形敦实，面色肃穆，如古寺山门前的石狮子，自有股镇场的气度。
“欲得粥者，依次列队！扰乱秩序者，驱离！”
喝止了骚动，他转头对两位师弟低喝：“明云，垒灶生火！修芝，备米净水！动作要快！”此刻別无道童杂役可用，万事皆需亲力亲为。
宋知云默然頷首，卸下背负的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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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挑选著还算规整的石头。
宋修芝则有些手忙脚乱地搬运柴米，按理说，他和宋知云年龄应该相仿，但实际上，他是这队人里最年幼的，面对这人间惨景，面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未经世事的惶然与不忍。
三人合力，终在空地上支起简陋粥棚。
一口黝黑大锅架起，清水注入，待到灶膛內柴火噼啪燃起，氤氳的白汽便裊裊升腾，与山间尚未散尽的晨雾交融，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白米入锅，隨著水温升高，那朴实而珍贵的米香，便如一支无形的安魂曲，缓缓抚过焦灼的人群。
长长的队伍在压抑的期待中微微骚动，无数道目光黏在那一锅逐渐翻滚的粥水上，仿佛那是连接阴阳的桥樑，是续命的仙露。
想著那东汉末年，人人都知道张角的符水是假的，但人人都知道那符水喝了真的能活下来。
王蒙亲自执勺，立於粥桶之后，面色沉静如水。
宋修芝在一旁传递碗盏，指尖微颤。 施粥伊始，秩序尚可维持。直到——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刷的一下冲了出来，扑倒在粥棚前的泥泞里。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妇人，瘦得已脱了人形，嶙峋的骨骼几乎要刺破那层黯淡的皮肤，破衣服已经千疮百孔，像是破布一样掛在身上，宛如套在秸秆架上。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並非討要，而是徒劳地想抓住滚烫的桶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仙师慈悲一口一口就好”
宋修芝“啊”了一声，少年心性中的良善如沸水般涌动，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要舀粥。
“修芝！且慢！”王蒙的手如铁钳般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却锐利地转向宋知云，“明云师弟，此粥，当予否？”
剎那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那妇人涣散的目光，宋修芝不解的眼神，以及队伍中无数双或麻木、或算计、或怜悯的眼睛，都聚焦於宋知云一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近乎骷髏的躯壳，心口像是被冰锥刺中，泛起尖锐的痛楚。
前世九十载光阴，宋家村的炊烟田埂恍如隔世，那份乡邻间的淳朴温情，与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形成残酷的对照。
他的目光越过这濒死的妇人，望向长龙般的队伍，望向那些棚户阴影下连挣扎爬出的力气都已耗尽的真正孱弱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於深潭般的沉寂。
对著王蒙，他缓缓摇头，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重得如同掷下千钧。
“明云师兄！”宋修芝失声，难以置信。
王蒙眼中闪过一丝“果不其然”的瞭然，他鬆开宋修芝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修芝，你看她可怜，师兄岂能不知？然你看这漫山遍野的苦命人，气息比她更微弱的，蜷缩在风雪中等死的，又有几何？
“今日若因一心软而破例，顷刻间便有无数『可怜人』效仿！届时粥棚倾覆，秩序崩坏，狼奔豕突之下，我等或可自保，但这些真正依仗规矩、盼这一碗粥续命的妇孺老弱，將何以自处？
“最后能抢到食物的，必是身强力壮者！我等下山布施，是为续命，而非养暴！规矩如堤，一穴溃则千里泻。此例，决不可开！”
宋修芝闻言，如遭雷击，他看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妇人，又看看队伍中那些眼巴巴望著、生怕希望破灭的可怜人，终是明白了这乱世中“慈悲”的另一副冰冷麵孔。
他垂下头，紧咬下唇，不再言语，只是递碗的手，微微颤抖。
宋知云默默点了点头。
他彻底明悟，此世已非彼世。
这不再是宗族乡里可以守望相助的田园，而是乾坤倾覆、礼崩乐坏的魔劫乱世。
在此间，最奢侈的並非米粮，而是秩序，最无力的慈悲，便是无差別的施捨。
“继续。”王蒙不再多言，声音恢復古井无波。
宋修芝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重新开始分发。
宋知云默默添柴，灶膛內的火焰舔舐著锅底，发出轻微的嗶剥声，那跃动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脸庞。
粥香瀰漫，如丝如缕，缠绕著雪后的清冷，在这绝望之地，勾勒出一幅残酷而又带著一丝微弱希冀的浮世绘。
或许不会有人通过看这样的一幅画面从而入画道的吧？
宋知云微微皱著眉头，过了几十年好日子，再见到这种饿殍遍野的场景，不免让人心惊。
他扫视群生，目光被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人吸引。
那个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宋知云的目光，两嘴嘴角向上一翘，便十分諂媚地迈著小碎步走来。
“各位仙师，各位仙师，我家老爷请各位小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