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湿冷的雾气,渗透进黑曜石堡的每一块石缝。
骑士离奇惨死,富商诡异自焚,加上“赐福教会”若有若无的低语,让这座古老的城堡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氛围中。
瓦里安爵士加大了巡逻力度,但紧绷的神经和毫无进展的调查,让城卫军也显得疲惫而焦躁。
亚瑟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瀰漫的绝望。
他知道,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夜梟”的消息或是凶手下一次行动了。
霍恩的“期望”,瓦里安的怀疑,都像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逼迫他必须做点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体內那股对掌控局面的渴望,正隨著危机的加深而愈发灼热。
他决定兵行险著,主动去触碰那片滋生的黑暗——“赐福教会”。
目標的选择至关重要。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核心,但又並非铁板一块,有可能被撬开缝隙的信徒。
通过“夜梟”几天来废寢忘食的暗中观察和情报交叉对比,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劳伦斯爵士。
劳伦斯是黑曜石领的一位老牌贵族,封地不大,但家族歷史悠长。
他年近五十,野心早已被岁月磨平,转而沉迷於收集古董和寻求各种延年益寿、提升运势的“秘法”。
更重要的是,“夜梟”確认,劳伦斯最近频繁与一个神秘的中年商人接触,而那个商人,极有可能是“赐福教会”的引路人之一。
而且,劳伦斯与霍恩管家关係平平,並非其核心圈层的人。
这是一个理想的目標。
亚瑟没有选择正式拜访,那太过引人注目。
他让格伦设法弄到了一张由劳伦斯爵士发出的、用於一场小型古董鑑赏沙龙的请柬——这种沙龙是劳伦斯的最爱,也是他炫耀收藏和结交“同道中人”的场合。
沙龙在劳伦斯爵士位於內堡边缘的一栋精致宅邸举行。
到场的多是些和他年纪相仿、有著类似癖好的小贵族和富商。
亚瑟的出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他依旧头巾覆面,只露出眼睛,这副尊容在黑曜石堡早已不是秘密。
“亚瑟少爷?”劳伦斯爵士看到请柬和来人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换上热情的笑容,“真是稀客,快请进。”
亚瑟刻意表现出一种与外界传言相符的、带著点神经质的敏感和颓废。
他对那些陈列的古董心不在焉,更多的是独自坐在角落,端著一杯葡萄酒,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仿佛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与恐惧中。
他的这种状態,反而没有引起太多怀疑,甚至符合人们对一个“毁容后心理受创、又接连遭遇袭击的可怜少爷”的想像。
沙龙进行到一半,劳伦斯爵士端著酒杯,状似无意地坐到了亚瑟身边。
“亚瑟少爷,看您似乎心事重重。”劳伦斯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最近领地不太平,您又唉,真是难为您了。”
亚瑟抬起眼,黑眸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和寻求依靠的神色:“劳伦斯叔叔我我只是觉得很害怕。那些怪物还有那些离奇的死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城堡里都不安全了”
他的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抖,表演得天衣无缝。
劳伦斯爵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啊,这世道光靠城卫军那些莽夫,恐怕是靠不住的。有些危险並非刀剑能够解决。”
他的话带著明显的暗示。
亚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那那该怎么办?劳伦斯叔叔,您见识广博,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求您指点我!”
劳伦斯爵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优越感和神秘感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亚瑟的手背:“孩子,有些事,在这里不方便说。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真正的力量,也並非仅仅来源於血脉和刀剑。”
他凑近一些,几乎是耳语道:“你听说过『能量』吗?真正能庇护自身,甚至改变命运的能量。”
来了!
亚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又渴望的神情:“能量?是像七罪教那样的神恩吗?”
“不不不,”劳伦斯爵士连连摇头,带著一丝对七罪教的不屑,“那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规矩太多,束缚太大。我说的是更本质、更直接的力量来自於对世界更深层次规则的理解与契合。”
他看著亚瑟,如同看著一个即將入彀的猎物:“如果你真的感到迷茫和恐惧,或许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导师』,他能够为你『评估』,告诉你该如何增强自身的『能量场』,获得真正的『赐福』与庇护。”
亚瑟的心臟加速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猎物终於上鉤了。
他脸上挤出感激和期待的神色:“真真的吗?劳伦斯叔叔!太感谢您了!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虔诚的心,以及適当的『奉献』。”劳伦斯爵士意味深长地说道,“具体的事宜,我会再联繫你。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
“我明白!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亚瑟连忙保证,將一个涉世未深、急於寻找依靠的贵族少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离开劳伦斯爵士的宅邸,夜晚的冷风让亚瑟的精神为之一振。
表演很成功,他已经將鱼饵拋了出去,现在就等“赐福教会”咬鉤了。
然而,就在他带著格伦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迴廊,准备返回自己住处时,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毫无徵兆地袭来!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迴廊尽头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
但就在他转回头,继续前行了几步后,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侧上方某扇高窗后,一个模糊的灰发身影一闪而过。
又是她!
亚瑟脚步不停,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这个灰发少女,似乎无处不在。她到底在监视什么?
是监视他?
还是监视与“赐福教会”接触的人?
回到房间,亚瑟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城堡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城堡、异教杀手、神秘密教、诡异的灰发少女各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交织。
他原本只想冒名顶替求得生存,却被无形的大势一步步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
神秘眼睛在皮下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著他內心深处那股愈发强烈的、想要撕破迷雾,掌控一切的欲望。
猎手已经布下陷阱,但他这个“猎物”,也正准备反过来,成为潜藏在暗处的猎手。
棋局,才刚刚开始。
劳伦斯爵士的“引荐”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仅仅两天后,一名沉默寡言、穿著如同普通僕役的信使。
在黄昏时分將一枚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標记的铜质令牌送到了亚瑟手中,並低声告知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午夜,外城区废弃的旧水车坊。
没有选择內堡或隱秘的宅邸,而是选在这样一个荒凉、且易於被监视和包围的地点,这本身就透著一股诡异和自信。
亚瑟没有带格伦,只让他带著“夜梟”在旧水车坊外围布控,远远监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
他需要独自面对,以显示“诚意”,也方便隨机应变。
午夜时分,月光被薄云遮蔽,废弃的水车坊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残缺的黑色轮廓,如同蹲伏的怪兽。
河水在下方汩汩流淌,更添几分阴森。
亚瑟裹紧斗篷,脸上依旧覆盖著头巾,按照指示,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內部空间比想像中宽敞,但瀰漫著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地面上摆放的一圈白色蜡烛,烛火摇曳,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蜡烛圈中央,站著一个身披深紫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他身形不高,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寻求赐福者?”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听不出年龄和性別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
亚瑟深吸一口气,模仿著劳伦斯爵士可能描述过的姿態。
微微躬身,將那块铜质令牌双手奉上,声音带著刻意营造的紧张与渴望:“是是的,导师。
紫色身影没有去接令牌,只是微微頷首,兜帽的阴影似乎转向他:“西蒙家族的血脉確实蕴含著不凡的潜质,儘管被迷雾所笼罩。”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但指向不明,更像是一种惯用的、故弄玄虚的说辞。
亚瑟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期盼:“导师,我最近厄运缠身,恐惧日夜相伴。劳伦斯爵士说,您能指引我,看到能量的本质?”
“能量,无处不在。”
紫色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纤细苍白,在烛光下仿佛透明,“它流淌於血脉,縈绕於灵魂,也存在於天地万物之间。弱小者,被能量潮汐裹挟,隨波逐流,命运多舛。而强大者”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诱惑,“可以感知它,引导它,甚至汲取它,化为己用,获得真正的庇护与升华。”
他向前走了一步,蜡烛的光晕几乎要触及他的袍角:“伸出手来,孩子。让我感受你灵魂的『辉光』,评估你与伟大源流的契合度。”
亚瑟犹豫了一瞬。
让对方接触自己,风险未知。
但他此刻扮演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求助者,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
紫色身影伸出那苍白的手指,轻轻虚按在亚瑟左手掌心上方约一寸处,並未直接接触。
一股极其微弱、但带著某种冰冷粘稠感的意念,如同试探的触鬚,试图向亚瑟体內渗透。
亚瑟强忍著不適和调动力量將其驱散的衝动,集中精神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甚至刻意引导体內那微弱的愤怒之火的能量,让其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既展示出“不凡”,又符合一个刚刚接触门槛、无法掌控的初学者形象。
那冰冷的意念在接触到这丝微弱的灼热后,似乎停顿了一下,隨即如同潮水般退去。
“嗯”紫色身影收回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点了点头。
“愤怒的火焰虽然微弱,但种子已然埋下。你的『辉光』確实异於常人。”
他的评价模糊,但是又证明他有点东西,完美地契合了亚瑟目前的处境和偽装。
“那我该如何驱散『灰霾』,增强我的『能量』?”亚瑟急切地问。
“虔诚,奉献,以及正確的引导。”紫色身影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古老的仪式可以净化污秽,共鸣源流。
但这一切,需要代价。你,准备好了吗?”
“需要什么代价?”亚瑟的声音带著“適当”的颤抖。
“初次评估与初步的净化指引,需要五百金幣,或者等值的具有『能量共鸣』的宝石或材料。”
紫色身影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小贵族倾家荡產的数字。
亚瑟脸上露出挣扎和肉痛的神色,这倒不全是演技,他目前確实没那么多钱。
他咬了咬牙:“我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但我有一件家传的或许具有能量的物品,不知可否”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留下悬念。
紫色身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权衡。
一个落魄但拥有特殊血脉和潜质的贵族少爷,似乎比一个纯粹的富商更有“投资”价值。
“可以。”他终於开口,“三日后,午夜时分,带上你的『奉献』,再来此地。届时,你將得到初步的净化,並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行走於提升之途。”
说完,他不等亚瑟回应,身形向后一退,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消失在蜡烛光圈之外的黑暗中。
地上的蜡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熄灭,整个水车坊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亚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感受著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的那一丝冰冷的触感,以及对方那模糊却充满蛊惑力的话语。
“能量辉光灰霾”他低声重复著。
这套说辞,与他所知任何力量体系都不同,更像是一种精心编织的、利用人们恐惧与渴望的心理控制手段。
但对方那探查的意念,又確实带著某种超自然的性质。
这个“赐福教会”,绝非简单的骗子团伙那么简单。
他缓缓走出水车坊,格伦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
“少爷,怎么样?”
“一条危险的毒蛇,但牙齿或许有用。”
亚瑟淡淡道。
“去准备一件看起来古老、但实际没什么用处的『古董』,要看起来有点神秘感。另外,让『夜梟』盯紧劳伦斯爵士和这片区域,我要知道这三天,还有谁会来这里。”
“是!”
返回城堡的路上,亚瑟一直在思考。
接触已经建立,下一步就是深入虎穴。他需要利用这个密教,获取关於杀手、关於领地黑暗面的情报,甚至看看能否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內堡大门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一座高塔的顶端,一个灰发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手中似乎还拿著一个类似望远镜的物件。
她果然在监视!
而且监视的对象,似乎並不仅仅是他。
亚瑟心中凛然。这片土地上的阴影,越来越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