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加速。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著一切能让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养分。
文字的研磨从未停止。
粗糙的树皮和石板成了他的练习册,木炭是他唯一的笔。
那些扭曲的方块字符逐渐从无法理解的涂鸦,变成了可以勉强辨认的音节和词汇。
他强迫格伦和识字的强盗找来任何带有文字的东西——一张模糊的通缉令、一个废弃的货物標籤、甚至是从亚瑟·西蒙马车里找到的、印有家族纹章的火漆印——他都如获至宝,反覆临摹、记忆、询问含义。
缓慢而痛苦,但他乐此不疲,每一个被掌握的字符都像是插入未知黑暗中的一根火把。
但仅有文字和语言远远不够。黑木镇的遭遇和即將面对的危机让他明白,这具身体本身才是最大的依仗和最大的破绽。
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
被强化的,异於常人十数倍的基础素质是巨大的宝藏,但他尚未完全掌控。
每天清晨,他都会远离营地,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拖著沉重的原木奔跑,用拳头击打坚硬的树干直到皮开肉绽(伤口又会以惊人的速度癒合),进行极限的蛙跳和伏地挺身。
他感受著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的力量感,逼迫自己儘快適应並完美驾驭这具超凡的躯体。
格伦和强盗们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训练,眼神中的敬畏更深,几乎確信他非人。
然而,空有力量而无技巧,不过是莽夫。他需要战斗的技能。
他找到了格伦。
“教我。用剑。”亚瑟言简意賅,拿起一把从护卫那里缴获的长剑。
这把剑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感觉轻飘飘的。
格伦不敢怠慢,连忙找来自用的训练木剑。最初的教学是尷尬的。
亚瑟的力量太大,速度太快,简单的劈砍突刺在他手中都带著呼啸的风声,格伦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不断强调发力技巧、步伐、和最基本的防御格挡姿势。
“少爷…力量…太大…不需要…那么猛…”格伦喘著气,躲开一记差点把他木剑砸碎的劈砍,“控制…精准…更重要…”
亚瑟悟性极高,他迅速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开始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將注意力集中在动作的精准、时机的把握和步伐的灵活上。
他从最基础的架势学起,重复著枯燥的劈、砍、刺、格。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肌肉因反覆的纠正而酸痛,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懈怠。
偶尔,他也会让其他强盗轮流上来陪练。
这些亡命之徒实战经验丰富,虽然不敢真的伤他,但各种阴险刁钻的小动作和野路子打法,也给亚瑟带来了全新的体验,让他明白真实的战斗绝非套路化的练习。
日子就在这种高强度、近乎压榨式的学习和锻炼中一天天过去。亚瑟的气质悄然发生著变化。
原本属於陆寻的现代气息被快速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贵族式冰冷(模仿自死去的亚瑟和想像中的贵族做派)和丛林野兽般警惕的复杂气质。 他的语言越发流利,虽然口音仍有些古怪,但已能进行基本的日常交流。他的剑术也从最初的毫无章法,变得有模有样,配合他那恐怖的基础素质,已然具备了相当的威胁。
就在他逐渐习惯这种节奏,准备筹划下一步前往黑曜石领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这天下午,一个被派去附近大道侦查的强盗气喘吁吁地跑回营地。
“头儿!有情况!”他对著格伦喊道,看到亚瑟也在场,连忙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少爷!”
“说。”亚瑟收起木剑,用毛巾擦著汗,语气平静。
“是!我们盯上一支小队,人不多,五六个护卫,打著旗號,像是个出来办事的爵士老爷。”强盗语速很快,“我们本来想看看有没有油水,就偷偷跟著,听他们谈话”
强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和恐惧交织的神色:“他们…他们是要去黑木镇!”
黑木镇三个字像是一根冰刺,瞬间扎入亚瑟的心臟。他擦拭汗水的动作停滯了一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格伦的脸色也变了:“去那个瘟神之地干什么?找死吗?”
“听他们说…是奉命去调查!”强盗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调查那场突然爆发的『黑死病』!说是…死得太多了,而且症状前所未见,上面的人很重视,派这位爵士过来查明情况,看看是…是天灾还是…人祸!”
调查黑死病!
亚瑟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手背上那只眼睛,以及那场由他无意中引发的、混合了现代世界病毒和超凡力量的灾难。
天灾?人祸?
对他来说,那就是他失控的“人祸”!
如果让这个爵士查下去,会不会找到什么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跡,指向一个“黑髮黑瞳的逃奴”?虽然他现在已经改头换面,但一旦调查方向指向森林,指向强盗活动区域,难保不会牵连出他们伏击西蒙少爷的事情!
风险太大了!
绝不能让他去黑木镇!至少,不能让他顺利地去调查!
亚瑟的目光瞬间冰冷下来,他看向格伦,语气不带一丝感情:“那个爵士。现在在哪里?”
“按脚程算,应该快到黑木河岔口了,明天中午就能看到黑木镇的废墟了。”强盗连忙回答。
亚瑟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格伦和周围屏息凝神的强盗们,下达了成为他们“主人”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命令。
“格伦,带上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去『迎接』这位爵士大人。”
“在他看到黑木镇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