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沉重、粘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陆寻的意识像是在泥沼深处挣扎,每一次试图浮起,都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
全身的疼痛被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麻木感取代,尤其是左臂,仿佛已经不再属於自己。嘴里残留著那股辛辣苦涩的怪味,喉咙和胃部灼烧般难受。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了很长时间才適应。
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墙壁高处的几个狭窄气孔透进来,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这是一个地窖。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一个地牢。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著霉味、屎尿的恶臭,还有一种浓重的、绝望的气息。地面冰冷潮湿,铺著散发腐味的稻草。
而他,正躺在这冰冷的稻草上。
哐啷。
一声金属的脆响隨著他轻微的动作响起,冰冷沉重的触感从手腕和脚踝传来。
陆寻的心猛地一沉。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四肢。
粗糙、冰冷、黝黑的铁镣銬,死死地箍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
镣銬之间连著沉重的铁链,长度只允许他在极小的范围內活动。铁器边缘磨破了他的皮肤,留下红肿的擦痕。
他被銬住了。
像真正的奴隶一样。
最后的侥倖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卡姆的偽善,霍克那评估货物般的眼神,都不是错觉。他落入了最糟糕的境地。
地牢里不止他一个人。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看到角落里蜷缩著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和他一样戴著镣銬,沉默地缩在阴影里,如同没有灵魂的石像。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摩擦的轻响,证明他们还活著。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死寂中瀰漫著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这种麻木,比直接的恶意更让陆寻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处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个穿著脏皮围裙、身材壮硕、面目凶狠的男人端著一个木桶走了进来,桶里散发著某种难以形容的、餿掉的糊状物的气味。
“吃饭了!渣滓们!”男人粗鲁地吼了一声,用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陆寻的手背没有任何反应,他听不懂,但能明白意思。
男人用一个大木勺,粗暴地將桶里那点可怜的、看不出原貌的食物舀到每个囚犯面前地上的破碗里,动作粗暴,溅得到处都是。
轮到陆寻时,男人特意停下脚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他的黑髮黑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恶意的笑容,然后故意將一勺冰冷的、散发著酸味的糊状物泼在了陆寻面前的稻草上。
“吃吧,黑眼睛的小怪物。”男人嘲弄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看他,继续分发那所谓的“食物”。
屈辱和愤怒瞬间衝垮了陆寻刚刚清醒一些的头脑。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沉重的镣銬和虚弱无力的身体让他只是徒劳地让铁链发出一阵哗啦的乱响。
那男人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他不再理会陆寻,分发完食物,便提著空桶,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清晰地传来。
地牢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和死寂。
陆寻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將其烧穿。
过了好久,那股无用的怒火才慢慢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
他低下头,看著泼洒在骯脏稻草上那点可怜的食物。胃部因飢饿而剧烈抽搐著,发出抗议的鸣叫。
生理的本能疯狂地催促他低下头去,像动物一样舔食。
但残存的理智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尊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吃。
不能像这样吃。
他紧紧闭上眼睛,將头扭向一边,用意志力对抗著最原始的生存欲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抗拒而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牢里只有其他囚犯偶尔舔食碗壁的细微声响,以及铁链冰冷的摩擦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好几个小时。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壮汉。
是卡姆和霍克。
卡姆手里拿著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將霍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映照得更加阴森。两人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陆寻身上,以及他面前那摊丝毫未动的食物上。
霍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悦。
卡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惯有的假笑,但眼神里已经没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不耐烦和威胁。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另一块肉乾,在陆寻面前晃了晃。
“吃。”他生硬地命令道,將肉乾递到陆寻嘴边。“好吃。吃了,有力气。”
陆寻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卡姆,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紧抿著嘴唇,甚至將头向后仰,避开了那块肉乾。
卡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戾气。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陆寻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强迫他张开嘴,就要把肉乾硬塞进去!
“唔!”陆寻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镣銬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够了。”霍克冰冷的声音响起。
卡姆的动作一顿,有些不甘地鬆开了手。
霍克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因为愤怒和窒息而剧烈咳嗽的陆寻,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吃就算了。”他淡淡地对卡姆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天气,“饿他几顿就老实了。保持这个状態就行,別弄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买家明天中午过来验货。”
买家…验货…明天中午…
这些关键词,再次伴隨著手背那该死的、仿佛烙印般的灼热感,狠狠地砸进陆寻的意识里!
明天中午!
时间像一把骤然抵住喉咙的尖刀,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霍克最后冷漠地瞥了陆寻一眼,仿佛在看一件即將易主的家具,转身便向地牢外走去。卡姆对著陆寻啐了一口,连忙提起油灯,跟了上去。
沉重的木门再一次关上,落锁。
地牢重新被黑暗和绝望吞噬。
陆寻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剧烈地喘息著,下巴被掐处火辣辣地疼。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脑海里那几个不断迴响的词语。
明天中午。
买家。
验货。
他没有时间了。
黑暗再次成为地牢唯一的主宰。
霍克和卡姆离开时带走了那盏油灯,那短暂的光明如同幻觉,反而让接下来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更加令人窒息。 陆寻瘫在冰冷的稻草上,镣銬沉重地压著他的四肢,也压著他的心。
“明天中午”
这四个字像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每一次迴响都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慄。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被评估,被交易,从此彻底失去自由,甚至失去作为“人”的资格,坠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他意识的堤坝。
他试图思考,试图寻找一丝生机,但大脑一片混乱。伤口的疼痛、药物的残留效果、极度的飢饿和乾渴,还有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几乎要將他逼疯。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其他囚犯偶尔发出的、梦魘般的呻吟和铁链无意识的轻响。
陆寻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害怕这黑暗会永远吞噬他。
就在这反覆的煎熬中,一种奇异的、陌生的瘙痒感从他右手手背传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伤口癒合时的感觉。但很快,那感觉变得清晰、强烈起来。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的,仿佛血肉之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被銬住的右手,凑到眼前。地牢里光线太暗,他几乎看不清什么,只能用手摸索。
手背上原本摔伤和擦伤的地方结著血痂,一片模糊。但此刻,在那血痂之下,似乎有什么在跳动。
噗通噗通
很轻微,但確实存在。伴隨著每一次跳动,那瘙痒感和一种莫名的灼热感就加强一分。
怎么回事?感染了?还是那个混蛋给他灌的药有什么古怪?
陆寻的心提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他。他试图用左手去触碰,但左臂断裂的剧痛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只能徒劳地看著,感受著那诡异的跳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清晰。
那感觉越来越强烈,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鼓胀和撕裂般的疼痛,仿佛皮肤下的血肉正在被强行改造、重塑!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渗出冷汗,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背,在极度的黑暗和痛苦中,他的视觉似乎都开始扭曲。
然后——
它发生了。
毫无徵兆地,他右手手背那片模糊的血肉,猛地撕裂开来!
没有血流如注,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瓣绽放般的触感。紧接著,一点冰冷的、湿润的、完全不属於他自己的异物感从撕裂处清晰地传来。
陆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停止。
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就在原本是伤口的位置,一只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它更大一些,瞳孔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著无尽混沌与灾厄的暗紫色,眼白部分则布满了细微的、不断蠕动的血丝。
它没有睫毛,冰冷的、毫无生命情感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陆寻。
难以形容的恐惧和强烈的噁心感瞬间衝垮了陆寻的神经。
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疯狂地甩动右手,想要把这恐怖的、寄生般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弄掉!
但镣銬限制了他的动作,而那眼睛仿佛本就长在那里,纹丝不动。冰冷的视线依旧锁定著他。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中,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透过那只手背上的眼睛,陆寻“看”到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
地牢依旧是那个地牢,黑暗、骯脏、令人窒息。但是,在这纯粹的物理视觉之外,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他“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囚犯,他们身上笼罩著一层稀薄的、灰败的雾气,代表著麻木、绝望和生命的流逝。
他“看”到自己手腕脚踝上的镣銬,散发著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上面似乎还附著著无数此前囚徒留下的痛苦、怨恨的残留意念,如同黑色的污渍。
他“看”到泼洒在稻草上的餿食,散发著令人作呕的、代表腐败的黯绿色气息。
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著的、肉眼不可见的细微尘埃和病原体,它们像是一片片灰色的、不祥的雪。
这种“视觉”是叠加在他正常视力之上的,混乱、庞杂、光怪陆离,充满了超自然的意味,疯狂地衝击著他的大脑。
而最强烈的“视觉”来源,是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身体內部——断裂的左臂骨骼处,纠缠著代表剧痛的尖锐红光;空荡荡的胃部发出代表飢饿的扭曲黄光;全身各处瀰漫著代表虚弱和药物影响的灰斑。
以及,那几乎要將他灵魂都点燃的、熊熊燃烧的、代表极致恐惧和求生欲的炽白色火焰!
这火焰如此猛烈,如此耀眼,几乎要透过这具肉体凡胎燃烧出来!
陆寻完全懵了。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幻觉?濒死的体验?还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对他开的又一个恶劣玩笑?
他下意识地,试图控制这诡异的视觉,试图“看”向別处。
意念微动。
手背上那只冰冷的紫色瞳孔,隨之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它的目光,越过了陆寻的身体,投向了地牢那扇厚重的、被锁死的木门。
透过这只眼睛,陆寻“看”到了。
木门之外,不再是普通的砖石结构。
他“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形光影守在门外,散发著无聊和疲惫的淡黄色光晕——是看守。
他“看”到更远处,酒馆大堂里,几个代表生命的光影在移动,其中一个格外肥胖的光影(可能是老板)正散发著算计的油绿色光芒。
他甚至能隱约“看”到酒馆之外,小镇的街道上,零星移动著代表镇民的光点,以及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由无数痛苦哀嚎凝聚而成的浓稠的、病態的紫黑色雾团!
那团雾团所过之处,周围的生命光点都似乎变得黯淡、摇曳起来。
那是什么?
陆寻不知道。但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和强烈的厌恶。
就在这时,手背上那只眼睛似乎耗尽了力量,或者是对外界失去了兴趣。那叠加的、混乱的超自然视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紫色的瞳孔缓缓闭合,最终重新隱没於手背的血肉之下,只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仿佛从未睁开过的诡异疤痕。
地牢重新变回了那个只有微弱光线和绝望气味的普通地牢。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陆寻瘫倒在稻草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著,右手手背残留著一种诡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使用”过后的酸胀和空虚感。
他抬起右手,颤抖著抚摸著手背上那道诡异的凸起疤痕。
那不是梦。
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
它让他“看”到了那些东西又意味著什么?
未知的恐惧依旧縈绕著他,但这一次,在那冰冷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异常”的火星,被悄然点燃了。
明天中午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期限。
然后,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感受”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