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陆寻现在心里已经把他打上了“卡姆”的標籤,基於他听到的那些破碎词汇里的某个发音——背著他,在一眾镇民毫不掩饰的注视下,走进了黑木镇。
泥泞的道路两侧是低矮的房屋,窗户大多狭小,有些甚至只是墙上开个洞。
一些面黄肌瘦、衣著襤褸的孩子躲在门后或大人身后,用同样好奇又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著陆寻。
几个看起来像是卫兵的人,穿著锈跡斑斑的皮甲,拄著长矛,懒散地靠在墙根下,看到卡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陆寻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著一种漠不关心的审视。
镇子的空气比森林里更污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卡姆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他背著陆寻,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一栋看起来比周围稍好一些的两层木石结构建筑。
一块歪斜的木牌掛在门口,上面画著一个粗糙的酒杯图案。
旅馆,或者说,酒馆。
卡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劣质麦酒、汗臭和食物餿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劣质的油灯提供照明。
零星几个客人坐在粗糙的木桌旁,低声交谈著,看到有人进来,谈话声顿了顿,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寻身上。
柜檯后面,一个身材肥胖、围著脏围裙的光头男人抬起头,看到卡姆,脸上露出一个商业化的笑容,但看到陆寻时,那笑容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卡姆?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老板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上下打量著陆寻。
卡姆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將陆寻放在一张空著的长凳上,让他靠著墙壁。
陆寻的断臂和满身血污引得酒馆里几声低低的惊呼。
“林子里捡的,差点餵了狼崽子。”卡姆用粗哑的嗓音回答,语气轻鬆,仿佛捡到的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走到柜檯前,压低了些声音,但陆寻离得不远,依旧能听到一些片段,他的手背没有再发热,他听不懂具体內容,但能猜到大概。
他看到卡姆和老板交头接耳,卡姆时不时指一下他,尤其是他的头髮和眼睛,老板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某种心领神会的表情,甚至还带著一丝羡慕。
最后,卡姆摸出几枚看起来黯淡无光的金属小钱幣排在柜檯上,老板点了点头,从后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卡姆。
交易完成。
卡姆转过身,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看似憨厚可靠的笑容,走到陆寻面前。
他比划著名,示意陆寻跟他上楼,又指了指楼上,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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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等我回来”卡姆费力地吐出几个零散的词,试图让陆寻明白。
这一次,没有右手灼热的帮助,陆寻也完全明白了。卡姆要把他暂时安置在这里,然后出去“联繫亲戚”——去找那个能出“大价钱”的买主。
陆寻的心沉得像块石头,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分毫。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笑容,点了点头,甚至用还能动的右手,模仿著卡姆之前的样子,笨拙地说了那个词:
“朋友”
这个词说出口,带著乾涩和沙哑,却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卡姆。他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陆寻的肩膀(避开了伤口),差点把他拍散架。
“对!朋友!”卡姆满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搀扶著陆寻,拿起钥匙,走上了吱嘎作响、陡峭狭窄的楼梯。
二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卡姆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里面极其简陋,只有一张铺著乾草和脏毯子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还有一个散发著霉味的夜壶。唯一的窗户很小,而且对著后院,採光很差。
但这对於此刻的陆寻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全屋”了。
卡姆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小半块肉乾和水袋放在桌上,比划著名让他吃,好好休息。
做完这一切,卡姆退到门口,再次对陆寻露出那个“友善”的笑容,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落锁声传了进来。
那声音像是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陆寻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听著卡姆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下楼,最后消失在酒馆的嘈杂声中。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恐惧、绝望、愤怒、被欺骗的耻辱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环顾这个狭小、骯脏、被从外面锁死的房间,这哪里是房间,这分明就是一个等待被售出的笼子。
他低头,看著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感受著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但很快,那股在悬崖下支撑著他没有放弃的求生欲,再次顽强地抬起头。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看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锁舌扣紧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久久不散。
陆寻猛地从床沿站起,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踉蹌著扑到门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拉扯那粗糙的木门。
纹丝不动。 门板厚重,从外面锁死,绝非他如今伤疲交加的状態能撞开的。他又扑到那扇小小的窗户前,窗户开得太高,他踮起脚才能勉强看到外面——下面是一个堆满杂物和垃圾的狭窄后院,以及一堵高大、光滑的石墙。
跳下去,就算不摔死,他拖著那条断臂,也根本无路可逃。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他。他被困住了。
时间在寂静和恐惧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楼下隱约传来的杯盘碰撞声和模糊的谈笑声,更反衬出他这个临时囚室的孤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小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卡姆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正朝著他的房间走来。
陆寻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后退,跌坐回床沿,下意识地抓起桌上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肉乾,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一把武器。虽然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卡姆率先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作呕的“热情”笑容。
但他身后跟著的那个人,让陆寻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著相对体面的深色细麻布长袍,虽然边缘也有些磨损,但比起卡姆和楼下那些镇民,已是天壤之別。
他的手指细长乾燥,正慢条斯理地互相摩挲著。
他的脸苍白瘦削,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带著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审视。
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细小而锐利,像毒蛇一样,一进门就牢牢锁定了陆寻,从头到脚,一寸寸地扫描,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和价值。
这种目光陆寻在卡姆那里见过,但眼前这个男人做得更彻底,更不加掩饰。
“瞧,霍克先生,我没骗您吧?多稀罕的货色!”卡姆搓著手,语气带著諂媚,对那个瘦高男人说道。
他的话陆寻依旧听不懂,但那股子推销的味道扑面而来。
被称为霍克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卡姆。他缓步走近陆寻,靠得极近。陆寻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
霍克伸出他那细长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陆寻的头髮。陆寻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右手攥紧了肉乾,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霍克的动作顿住了,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是一种被低等生物冒犯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兴趣所取代。
“果然是完全未驯化的野性”霍克喃喃自语,他转向卡姆,语速快了些,“毛髮和瞳孔的顏色確实罕见,像是东方沙漠那边传闻中的种族,但又有些细微差別太奇特了。伤势怎么样?不会死在这里吧?”
卡姆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壮实著呢,就是摔断了胳膊,看著惨,养养就好!生命力顽强得很!”
霍克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他又仔细看了看陆寻的脸庞和骨架,甚至不顾陆寻的抗拒,强行捏开他的嘴巴看了看牙齿。
“年龄不大,体格嗯,虽然现在虚弱,但底子看起来不差,稍微调教一下,无论是当苦力还是”霍克的话语里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献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都能值回价钱。”
苦力特殊癖好价钱
这些词语,如同最恶毒的冰锥,借著右手手背又一次微弱却清晰的灼热感,强行凿进了陆寻的脑海!
轰的一声,陆寻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
他之前还存有一丝幻想,或许是误会,或许卡姆只是粗鲁並非恶意但现在,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他就是要被卖了,像牲畜一样被评估、定价!
“畜生!”
陆寻发出一声嘶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怒吼,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將手里那块硬如石头的肉乾狠狠砸向霍克的脸!同时抬起脚,胡乱地踹向靠近的卡姆!
变故突生!
霍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剩半条命的“货物”竟然还敢暴起反抗,猝不及防被肉乾砸中鼻樑,虽然不疼,但极其狼狈,他惊呼一声向后踉蹌。
卡姆更是被陆寻这拼死一蹬踹中了小腿,疼得他骂了一句粗话,顿时凶相毕露!
“狗娘养的小崽子!”卡姆怒吼著,不再偽装,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陆寻受伤的左臂,狠狠一捏!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吞噬了陆寻,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惨叫一声瘫软下去,浑身抽搐,几乎昏死过去。
霍克捂著脸,惊魂未定,隨即脸上涌现出极致的恼怒。他整理了一下袍子,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看来需要好好『调理』一下!”他冷声对卡姆说道,“给他上点『料』,让他安静下来!这单生意我做了,价钱就按之前说的,但得扣除我受惊和后续调理的费用!”
卡姆一听生意做成,虽然被踹了一脚,但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连连点头:“没问题!霍克先生您放心!保证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粗暴地將几乎昏迷的陆寻拖起来,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些浑浊刺鼻的液体,强行灌进陆寻的嘴里。
那液体味道极其辛辣苦涩,陆寻本能地抗拒吞咽,但大部分还是被迫流进了喉咙。
很快,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吞噬了他的意识,世界在他眼前迅速变得模糊、旋转,最后陷入一片麻木的、任人摆布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霍克那双冰冷算计的眼睛,和卡姆那张写满贪婪和残忍的丑恶嘴脸。
他被放弃了。不再是“朋友”,甚至不再是“人”。
只是一件即將被易手的,“黑瞳”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