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艳阳高照,却驱不散咸阳城外醉仙楼内那股子阴郁的肃杀之气。
这座平日里迎以此来往客商、推杯换盏的销金窟,今日却是大门紧闭,挂上了“东主有喜,谢绝外客”的牌子。然而,在那雕梁画栋的顶层大厅内,却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数百名身穿各色服饰的男子正襟危坐,他们表面上是各地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虎口处的老茧和眼底藏不住的戾气。
这些人,皆是六国覆灭后侥幸逃脱的旧贵族与死士。
大厅正中央的戏台上,没唱戏,却站着一个身穿楚国旧式长袍的中年人。他面容方正,目光如炬,正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梁。
“诸位!”
项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杯乱颤,声音悲愤激昂,在梁柱间回荡。
“暴秦无道!始皇残暴,焚书坑儒,修长城,建阿房,视天下苍生为刍狗!如今那暴君东巡未归,咸阳城里又出了个更狠毒的八岁妖孽!”
他指著咸阳城的方向,咬牙切齿,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嬴昭!那小畜生虽然只有八岁,却心如蛇蝎!杀赵高,诛三族,昨夜更是血洗景府,连三岁的孩童都没放过!这是什么?这是要对我六国遗民赶尽杀绝啊!”
台下众人闻言,无不义愤填膺,纷纷拍案而起。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杀了他!不能让他活!”
“此子不除,我等永无宁日!”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日我们便歃血为盟,杀进咸阳宫,取那小暴君的首级,祭奠故国亡魂!”
气氛被推向了高潮,复仇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仿佛只要他们一声吼,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就会瞬间崩塌。
项梁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刚想举起酒碗,以此明志。
“砰!”
一声突兀的巨响,硬生生打断了这热血沸腾的誓师大会。
醉仙楼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楠木大门,像是被攻城锤狠狠撞击了一般,轰然洞开,木屑裹挟著正午刺眼的阳光,蛮横地闯入了这片阴暗的密谋之地。
“谁?!”
“官兵来了?!”
厅内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拔出藏在桌底、袖中的兵刃,数百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披坚执锐的秦军铁骑,也没有满身煞气的锦衣卫大队。
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中,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月白色便服,脚上蹬著一双虎头鞋,手里还举著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那模样,就像是哪家贪玩的小少爷迷了路,误闯进了大人的酒局。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青年,怀里抱着一把并未出鞘的长刀,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全场死寂。
这种极具反差的画面,让那群紧绷著神经的亡命徒们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项梁皱起眉头,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松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哪来的野孩子?谁家大人没看住,跑到这儿来撒野?”
他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吓退这个不速之客,“不想死的,赶紧滚出去!这里不是你玩耍的地方!”
嬴昭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迈著悠闲的小方步,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空桌子旁。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了项梁那张涨红的脸上。
“咔嚓。”
嬴昭咬下一颗糖葫芦,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边嚼著酸甜的山楂,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这醉仙楼的糖葫芦做得不错,就是这儿的人吵了点。”
“你”项梁被这无视的态度气得青筋暴起。
“别吼了,嗓门大就能复国吗?”
嬴昭咽下嘴里的果肉,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著。他伸出沾著糖渣的小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手持兵刃的壮汉,又指了指台上的项梁,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又是骂我爹,又是骂我,还喊着要杀进咸阳宫”
嬴昭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问路:
“你们这是在开会讨论怎么去死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骂他爹?骂他?
项梁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画像,展开一看,再抬头看向那个正优哉游哉吃糖葫芦的孩童。
那眉眼,那神态,还有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傲慢
一模一样!
“嬴嬴昭?!”
项梁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你是嬴昭?!那个大秦的监国公子?!”
“答对了,可惜没奖。”
嬴昭将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随手把竹签往桌上一插。
竹签竟如利箭般没入硬木桌面三寸,尾端还在嗡嗡颤抖。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天真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我是来送你们上路的。”
嬴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既然你们这么想念故国,那我就做做好事,送你们去地下跟你们的先王团聚。”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项梁怒极反笑,他环视四周,看着那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心中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就是所谓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谁能想到,这个把咸阳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小暴君,竟然蠢到只带了一个护卫,就敢单刀赴会闯进这龙潭虎穴?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项梁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嬴昭,脸上露出狰狞的狂笑,“嬴昭!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诸位义士!机会来了!”
他大吼一声,如同发令的恶狼,“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大秦必乱!复国大业就在今日!”
“杀!!”
数百名死士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眼中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嗜血。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八岁孩童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而是一座移动的金山,是他们封侯拜相的投名状!
“宰了他!”
“取他人头者,赏万金!”
一群人挥舞著刀剑,狞笑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那密集的刀光剑影,瞬间将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仿佛下一秒,那个稚嫩的生命就会被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