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门,此刻已被一片浩浩荡荡的白色海洋淹没。
数千名太学儒生,身穿统一的素白深衣,头戴进贤冠,盘腿坐在冰冷的御道上。他们神情肃穆,仿佛是一群即将殉道的圣徒,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名为“仁义”的高墙,死死堵住了皇宫的出口。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停止杀戮!废除奇技淫巧!”
“请公子昭出宫谢罪!还大秦朗朗乾坤!”
口号声整齐划一,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这阵仗,比起当年商鞅变法时的阻力,也不遑多让。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里,几双眼睛正透过半掩的窗棂,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那是诸子百家的眼线。
“儒家这帮疯狗,鼻子倒是灵。”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脚踩草鞋的农家中年人端起酒碗,嘴角挂著一丝幸灾乐祸,“听说那位小公子搞了个什么‘少府新政’,还要大炼钢铁,这是动了咱们百家的根基啊。”
“让他们先去咬。”
角落里,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墨家弟子冷哼一声,“儒家最擅长占领道德高地。若是这位小公子连这关都过不去,被舆论压垮了,那也不值得我们出手。”
“若是他敢动刀呢?”
“动刀?”墨家弟子把玩着手中的机关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杀几个贪官污吏也就罢了,若是敢对读书人动刀,那就是绝了天下的士子之心。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大秦的根基自己就烂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八岁的监国公子,在“仁义”的大棒面前低头,或者发疯。
宫墙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黑色的龙旗猎猎作响。
嬴昭披着厚厚的黑狐裘,双手插在袖筒里,趴在城垛上往下看。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看猴戏般的无聊。
“李斯。”
“臣在。”
李斯站在一旁,看着下面那群疯狂的儒生,急得满头大汗,“公子,不能再让他们闹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苛待士子,以后谁还敢来大秦做官啊?”
“士子?”
嬴昭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下面那个领头的大儒,“你看那个叫得最欢的老头,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喊起口号来中气十足。这像是忧国忧民的样子吗?”
“这分明就是吃饱了撑的。”
嬴昭转过身,背靠着城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蛀虫。平时不干活,国家有难了不帮忙,现在我搞改革,想让大秦强盛起来,他们倒跳出来说我‘穷兵黩武’?”
“既然他们这么闲,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做。”
嬴昭招了招手,把沈炼叫了过来。
“去,通知御膳房,把那几口煮大锅饭的鼎都给我抬过来。”
沈炼一愣:“主公,是要泼热油吗?这个属下熟。”
“泼什么油?多浪费。”
嬴昭白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煮粥。放肉,多放肉,要那种肥得流油的大肥肉片子。再撒把葱花,要多香有多香。”
“把锅架在宫门口,那是上风口。”
“诺!”
虽然不明白主公的意图,但沈炼执行命令从不打折。
不到半个时辰。
二十口巨大的青铜鼎在宫门口一字排开。鼎下柴火熊熊,鼎内白粥翻滚。
切得厚实的五花肉片在粥里沉浮,随着热气蒸腾,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咕噜”
原本还在声嘶力竭喊口号的儒生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这群儒生从早上静坐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此刻被这浓郁的肉香一激,那唾液分泌得简直止不住。
一个个喉结滚动,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口大锅上飘。
“都听好了!”
一名锦衣卫千户站在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敲得铜鼎“当当”响。
“监国公子有令!”
“念各位读书辛苦,特赐肉粥暖身!想吃的,过来排队!”
“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不少年轻的儒生已经有些意动,屁股悄悄挪了挪。
“慢著!”
领头的大儒,淳于越的师弟,名唤叔孙通。他猛地站起来,大义凛然地喝道,“这是嗟来之食!我辈读书人,其实能为五斗米折腰?大家不要上当!这是那暴君的诱饵!”
“谁说是嗟来之食了?”
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立起的一块木牌。
“公子说了,大秦不养闲人。想喝粥,得凭本事。”
“什么本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简单。”
千户指著木牌上的题目,“两条路。第一,背诵《秦律》‘田律’篇,错一个字没有粥。”
“第二,做算术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算出来的,管饱!”
全场愕然。
背《秦律》?做算术?
这简直是在往儒家脸上扇巴掌啊!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谁去背那些冷冰冰的律法?谁去学那些商贾工匠才用的算术?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叔孙通气得胡子乱颤,指著城楼大骂,“把圣贤书抛在一边,却考较这些旁门左道!嬴昭!你这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然而,他的怒骂声还没落地。
一个坐在后排、衣衫单薄的年轻儒生,突然站了起来。
他面色蜡黄,显然是饿极了。
他并没有理会叔孙通的眼神制止,而是径直走到大锅前,对着那个千户行了一礼。
“学生学生会背《田律》。”
“背。”千户也不废话。
“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年轻儒生声音虽然颤抖,但背得极为流利。
“过。”
千户大勺一挥,满满一大碗肉粥,上面还盖著两块颤巍巍的肥肉,递到了他手里。
年轻儒生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那一瞬间,肉香和米香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真香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会算术!鸡二十三,兔十二!”又一个儒生冲了出来。
“对,赏肉粥一碗!”
“我会背《秦律》”
防线,崩了。
原本铁板一块的静坐队伍,瞬间瓦解。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们,此刻为了那一碗肉粥,争先恐后地背起了他们平日里最瞧不上的秦律,算起了他们最鄙视的算术。
叔孙通站在原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大秦的文脉啊!
怎么在一碗肉粥面前,就变得如此廉价?
“耻辱!奇耻大辱啊!”
叔孙通悲愤欲绝,他猛地转身,指著高高在上的城楼,那根干枯的手指颤抖著,指向那个正趴在城垛上看戏的八岁孩童。
“嬴昭!!”
叔孙通发出了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
“你用这种手段诱惑士子,毁我儒家风骨!你辱没斯文!你这是要断绝圣人教化,毁了大秦的根基吗?!”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面对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嬴昭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他直起身子,双手撑著城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
“圣人教化?”
嬴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如果你们的圣人教化,连让让人填饱肚子都做不到,连一道算术题都解不开”
“那这种教化,断了也就断了。”
“留着,也是误人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