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烛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嬴政的手指摩挲著那块明黄色的锦缎,指腹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那上面绣著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佛在嘲笑这位千古一帝的灯下黑。
“私制龙袍私刻玉玺”
嬴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股暴虐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后怕和错愕。
如果不是昭儿先下手为强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东巡路上
这件袍子,是不是就要穿在那个阉狗的身上了?
“好一个赵高!好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嬴政咬著牙,将那块锦缎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朕待他不薄啊!让他掌管罗网,让他随侍左右,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一旁的蒙恬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捡起那是地上的信:“陛下,公子信里还写了什么?”
嬴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重新展开那封歪歪扭扭的亲笔信。
信的开头四个字,差点把嬴政气乐了。
【儿臣惶恐。】
“惶恐?”
嬴政抖了抖信纸,冷笑连连,“他杀赵高的时候不惶恐,诛三族的时候不惶恐,把赢傒的脑袋挂在宗庙门口的时候不惶恐,现在跟朕说惶恐?”
嘴上骂着,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信纸上,一个字都舍不得漏掉。
信里并没有邀功,也没有辩解。
那个八岁的孩子,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又逻辑严密的口吻,列举了赵高的“十大必杀理由”。
“第一,赵高看儿臣的眼神不对,像狼看肉。”
“第二,他私下里跟胡亥哥哥说,父皇老了,该换个听话的。”
“第三,他家里藏的钱比国库还多,儿臣觉得那就是父皇的钱,得拿回来”
这一条条,一句句,看似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每一刀都精准地插在了嬴政最敏感的神经上。尤其是关于胡亥的那一句,让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胡亥那个逆子也参与了?”
嬴政的手指骨节发白,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奇怪的圆疙瘩,旁边标注著一行小字:
【父皇,这是儿臣从赵高家里搜出来的宝贝,叫土豆。虽然长得丑,但煮熟了特别香,还能亩产三千斤。儿臣给您留了一万斤做种子,等您回来,咱们全大秦都能吃饱饭了。】
“亩产三千斤?”
嬴政愣住了,指著那个画得跟狗屎一样的圆疙瘩,看向蒙恬,“蒙卿,你见多识广,这世上真有这种粮食?”
蒙恬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脸懵逼。
“这看着像是某种块茎。”蒙恬挠了挠头,实话实说,“但亩产三千斤陛下,恕臣直言,这有点太玄乎了。咱们大秦最好的良田,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
“是啊,太玄乎了。”
嬴政放下信,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幻想姬 埂薪蕞全
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撩开厚重的门帘,任由塞外的寒风吹打在脸上。
“蒙卿。”
“臣在。”
“你说朕那个整天只知道在后宫玩泥巴、看见朕连话都不敢说的小十八,真的有这种雷霆手段?”
嬴政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和自我怀疑,“杀伐果断,心思缜密,甚至还能拿出这种闻所未闻的神种这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蒙恬沉默了片刻,斟酌著说道:“陛下,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或许十九公子天赋异禀,以前只是在藏拙?”
“藏拙?”
嬴政咀嚼著这两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好一个藏拙!朕竟然被这小兔崽子骗了八年!”
“能在赵高和李斯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积攒出这么大的力量,还能在关键时刻一击毙命,翻盘局势这哪里是藏拙?这分明是妖孽!”
“不过”
嬴政话锋一转,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朕喜欢这个妖孽!”
这大秦的江山,本来就需要一头吃人的猛虎来守,而不是一群温顺的绵羊!
扶苏仁厚,但太软,守不住这虎狼之国。
胡亥那就是个废物点心,不提也罢。
唯独这个老十八!
“够狠!够黑!够胆色!”
嬴政大笑三声,一把抽出腰间的太阿剑,“锵”的一声归入剑鞘。
“传令下去!大军不回去了!”
蒙恬一愣:“陛下?不回咸阳了?那公子那边”
“回什么回?朕还没玩够呢!”
嬴政转身走回御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抓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那模样竟然跟嬴昭有几分神似。
“那小子不是说他监国吗?不是说他能搞定吗?行啊,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朕倒要看看,这大秦的江山交到他手里,他还能给朕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是把天捅个窟窿,还是真能给朕种出个亩产三千斤的祥瑞!”
说到这里,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像是一个等著看好戏的老顽童。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传令黑冰台,即刻潜伏咸阳,十二个时辰盯着那个逆子。他每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骂了谁,朕全都要知道!”
“还有,告诉李斯,让他给朕把那个逆子看好了。要是昭儿少了一根汗毛,朕唯他是问!”
“诺!”
蒙恬抱拳领命,心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陛下不急着回去杀人,这事儿就算是有转机了。而且看陛下这意思,似乎对那位十九公子还挺满意?
大帐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嬴政看着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臭小子,还会用‘惶恐’来骗朕了。”
“等你把这烂摊子收拾好了,朕回去再打你的屁股!”
千里之外,咸阳。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巍峨的宫墙在月色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将整个咸阳宫护在怀中。
自从大雪龙骑接管防务后,皇宫的守卫森严了十倍不止。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然而,就在这密不透风的防守下。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宫墙的阴影里,缓缓向上游动。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手脚并用,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巡逻的锦衣卫刚刚走过。
黑影抓住这个空档,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轻飘飘地翻过了高达三丈的宫墙。
落地无声。
他蹲在草丛里,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殿。
那是嬴昭的住所。
“八岁的小暴君”
黑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摸出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眼神中透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疯狂。
“有人花五千金买你的命。这钱,我拿定了。”
“什么狗屁大雪龙骑,什么锦衣卫,在老子面前,都不过是摆设!”
他冷笑一声,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寝殿的方向潜行而去。
风,似乎更冷了。
寝殿内,嬴昭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而那把夺命的匕首,已经逼近了窗棂。
“谁在外面?”
梦话?还是
黑影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抹狞笑:“送你上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