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他日理万机的,早将那块玉佩忘到了脑后。
此刻见琥珀这般情状,只觉是小儿女痴缠,为了块旧物这般作态,心下顿觉无趣甚至有些好笑,那点严肃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漫不经心的宽容。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那块玉佩。”
他转头对管家道,“去库里找找,给琥珀姑娘送过来。”
管家领命而去,等待的间隙,大老爷目光在琥珀尤带病容的脸上扫过。
她这病终究是因老宅治下不严而起,心中难得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觉得既是个顺水人情,也不失老宅的体面。
大老爷便闲闲开口道:“你这场病,来得凶险,周家之事,老宅亦有失察之过。
既然身子还需将养,府里恰有些上好的参须、阿胶,一会儿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好好补补气血,莫要落下病根。”
琥珀闻言,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在陈晚星的搀扶下又要行礼:“民女多谢大老爷赏赐。”
大老爷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很快,管家不仅取来了那锦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个不小的锦缎包袱,里面正是方才提及的药材。
琥珀先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珍视绝世珍宝,再次深深一福,“多谢大老爷成全,民女感激不尽!”
大老爷无意再多言,挥了挥手。
两人躬敬地告退出来,这会琥珀才缓缓直起腰背,脸上哀戚与感激的神色也如潮水般退去。
一个小厮在前带路,然而走着走着,陈晚星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这并非来时通往大门的路,而是曲折地向着宅院侧后方行去。
她心中微沉,对琥珀使了个眼色,提醒她警剔。两人并未声张,只是暗自提起了心神。
果然,小厮将她们引到了一处僻静的角门,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不再是来时那条宽敞肃静的街道,而是一条略显狭窄,住家密集的巷子,正是桂花巷。
两个人影正焦急地踱步等待,一见到她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不是别人,正是琥珀的叔婶,周老三和她的妻子柳氏。
琥珀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色骤然冰冷,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人。
她抱着锦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压制不住恨意。
柳氏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假笑,快步迎上:“哎呦,琥珀,我的好侄女。你身子可算好了,婶子日日为你担心呢。”
她说着就想来拉琥珀的手。
“站住!”
琥珀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声音象是淬了冰碴,直直刺向柳氏,以及她身后眼神闪铄的周老三。
“谁是你侄女?二位与我,早已恩断义绝。”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周老三也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压人:
“琥珀,你怎么说话呢。之前是叔婶一时糊涂,但咱们终究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你莫要被外人哄骗住……”
他一边说着,目光还瞟向了陈晚星。
陈晚星都要被气笑了,这对黑心的夫妻还真是脸皮厚,当着她的面都敢离间。
“血脉相连?”
琥珀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听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可笑,你们将我囚禁起来,盘算着将我象个物件一样送给那三老爷时,可想过我是你们的亲侄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带着积压已久的冤屈与愤怒,砸在周氏夫妇脸上。
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柳氏脸色煞白,周老三也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喝道:“你胡说什么,休要污蔑。”
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到底没有摆在台面上说,现在竟然被琥珀就这样一口叫开了。
他们这段时间本来就因为得罪了大老爷和三老爷,在府里举步维艰,所以今天一听说琥珀来了老宅,立马就过来了。
他还想着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小丫头,并且看她之前在周家的样子,性子也不算刚强,他们好好哄哄,未必就没有和好的希望。
却没想到,这普一见面,还未说什么,琥珀的态度就这么尖锐了。
“我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
琥珀寸步不让,她向前逼近一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了,从你们不顾我死活那天起,我琥珀,与你们周家,便只有仇,没有亲。
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再敢来纠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刚刚关闭的角门,语气森然:
“我不介意再去求见大老爷,好好说道说道,当日我是如何病得险些没了性命,看看这侯府的规矩,还管不管得了你们这等卖侄求荣,心肠歹毒之徒。”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散了周氏夫妇脸上强撑的镇定。他们最怕的就是旧事重提,惊动主家。
眼见琥珀如此决绝,眼神狠厉,上次这件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有打听出来,大老爷是怎么会管这种小事的,而三老爷竟然直接就听话了。
这会再看到她怀里抱着的锦盒,想到她竟能从大老爷处拿到东西,显然并非全无倚仗。
两人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在琥珀冰冷仇恨的注视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终究是没敢再说一个字,灰溜溜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琥珀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一眼。
那领路的小厮见状,迅速将药材包袱往陈晚星手里一塞,便想缩回门内。
陈晚星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面色徨恐,眼神躲闪的年轻小厮。
小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冷汗都下来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姑娘恕罪,小的只是个看门的门房,是周家婶子,她,她说只是自家亲戚说几句体己话,央求小的行个方便,还塞了几个铜钱,你们的恩怨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他语无伦次,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贪图小利,可能闯了祸,得罪了连大老爷都见了,还送了东西的贵人,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跟这种被几句好话,几个铜钱就能糊弄的底层小厮计较,毫无意义,反而失了身份。
“罢了。” 陈晚星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请罪,“我们的马车在何处?”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指着巷子一端,急切地说:“就在前头巷口,小的就让车夫在那儿候着了。”
陈晚星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只是扶着琥珀,轻声说:“我们走吧。”
直到这时,琥珀才打开锦盒,看着那块质地上乘的玉佩,眼神冷静如冰。
她随手将锦盒合上,又翻了翻那包药材,点了点头:“倒是些实在东西。”
两人沉默地穿过巷子,刚走到巷口,正准备查找自家的马车,却意外地瞥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