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或许是因为突然想通了,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也或许是这间小小的厢房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琥珀睡得很沉。
连窗外渐起的点点市井喧嚣声都成了模糊而安心的背景音。
她是被通过窗户照在眼皮上的阳光唤醒的。
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却干净的青纱帐顶,她恍惚了一瞬,随即,昨日的一切记忆回笼。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午后,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无论是在规矩森严的侯府,还是在周家。
屋内静悄悄的,她撑起身子,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旁边的书案上,还放着一杯清水。
她刚换好衣服起身,房门便被轻轻的叩响了,李嬷嬷的声音传来:“琥珀姑娘醒了吗?”
“醒了,嬷嬷请进。”
“姑娘睡得好吗?我上午进来了两趟,看姑娘睡得好,我们姑娘说让别打扰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会已经快到申时了,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粥和小菜,老奴这就去给您端来。”
琥珀梳洗完毕,热腾腾的粥菜便送了过来。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粥软糯,小菜清爽。
“睡足了?”陈晚星等她吃饱喝足才悠悠的出现,倚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地问。
琥珀闻声抬头,看向她,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却比昨日的眼泪更触动人心。
“恩,”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我离京这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陈晚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养好了精神,往后日子还长呢。”
接下来的日子,琥珀便在白石巷的小院里彻底安顿了下来,足不出户地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几乎是饿了便吃李嬷嬷精心准备的滋养易克化的饭食,困了便倒头就睡,
天气晴好时,就搬个凳子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披风,安安静静地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她几乎不说话,眼神时常放空,象是在一点点消化过去几个月积压起来的疲惫。
好在她是侯府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底子好,虽说前几个月身心俱疲,憔瘁得折损了好几分颜色,但根基尚在。
若换个身子弱些的,经历这般折腾,怕是早已一病不起了。
只是饶是如此,与在京中侯府时那个明艳鲜活,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琥珀相比,眼前的她依旧清减了太多。
脸颊微微凹陷,下颌尖了不少,那股子被娇养出来的神气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暴风雨过后,万物被洗涤过的沉静。
心里想开了就是最好的良药,几天过去,她眼底的青黑终于淡去了,苍白的面颊上也渐渐透出些许血色。
虽然她大多时候依旧沉默着。
这一日清晨,她起身后,竟然主动向云珠要了针线和布料,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日光,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
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虽然依旧消瘦,却已然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陈晚星从窗外经过,偶然瞥见这一幕,脚步微顿,并未进去打扰,只是眼中温和了几分。
这一关,琥珀总算是熬过来了。
见琥珀气色精神都养回来了,这日午后,陈晚星泡了壶茶,让云珠将她叫到正房,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你身子既已无碍,往后有什么打算,心里可有个章程?”
琥珀捧着温热的茶杯,眼神里透出真实的迷茫。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浮:“我不知道,在府里时,一切都有规矩,听吩咐办事就好。如今天大地大的,我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又能做什么。”
她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这个世界。
陈晚星并不意外,又问:“你还想留在开封府城吗?”
琥珀闻言苦笑了一下,“我犯了错被发配到开封,怕是不能去别处。”
陈晚星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犯错?”
她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夫人为何突然让她们离京的,夫人甚至还把过错推到了她身上。
为了他们的名声,明知道按琥珀的性子什么都不会往外说,还是连个明白鬼都不愿意让她当。
而她呢,要不是因为当天刚好在门口当差,知道是姑奶奶来了,并且隐约听到了些,夫人会跟她说吗。
她叹了口气,将郡主看中少爷、侯府为攀高枝必须清理旧人的冷酷现实,清淅冷静地剖析给她听。
“所以,并非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只是碍了别人的眼而已。”
陈晚星最后总结道,“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不去京城碍贵人的眼,过几年,应该都没什么人记得我们了。回京城或许不易,但离开开封,去别处安身,应当无妨。”
琥珀怔怔地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原本心中还存着一丝对被抛弃的不解和委屈,甚至暗自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夫人的讨厌。
此刻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份喜欢和期待如此微不足道,在夫人和少爷的利益权衡面前,轻贱得不如尘埃。
她以为的少爷风光霁月,不慕权贵,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让她之前的所有坚持都显得那么可笑。
陈晚星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琥珀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告知。”
她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我还是留在开封吧。别处我也是孤身一人,在这里,至少还有姐姐在。
而且有那个少爷外室的名头顶着,虽说难听,寻常人或许还会顾忌一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陈晚星点点头,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也好,你且再仔细想想,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