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悬石之上,道人负著双手,面色看似平静,心里实则惊震不已。
『料想大智若愚,心思澄澈的靖儿,也不过如此罢…』
他不禁想到如今清儿还不到十四,最是性子不定,容易骄纵叛逆学坏的年纪,微微頷首,愈发篤定对其特殊的“管教”方法。
至於悬石上另一侧的少年,精神饱满无比,双目闪烁精光。
石上青苔布满朝露,山顶晨风哗哗作响,將灰色道袍吹得大幅晃荡,而少年清瘦的身子骨却岿然不动,仿佛黏紧在滑腻的青苔上。
何清细细体会感受,只觉精力充沛,耳聪目明,四肢轻盈畅快。
他大感惊奇,思道:『这不过修炼出第一缕真气,便有如此神异?』
於是不解问道:
“我曾问过甄师兄武学之事,他说:『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最后无不归根於內力…』
然而这门功夫却叫人修炼真气。
师父,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丘处机讚许道:“你倒是聪颖,这真气和內力確实是两个东西。”
教中三代弟子修炼此功时练便是练了,不会去细究根源上的问题,清儿却不同。
他徐徐解释道:“你感受到这口真气,其实乃人体先天之精,能用来筑基洗髓。”
何清微微点头,垂首瞧了一眼肌肤上的浊物。
原来这神异,便是纲领口诀里所说的筑基之效。
“而內力的根源却是一种『力』,你以『睡梦练气法』入门之后,后续引导真气在经脉里行周天循环,练出的便是內力,道经所说的『练精化气』便是如此。
而內力亦有诸多妙处。
能以气驭劲,让外功招式威力倍增;亦可增强你的劲力、体力;也能调用来闭穴和护身,前者可防止被人点穴,没了战力,后者则能抵消对手的劲力,不致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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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听完,在心里喜忖一声:
『这便是我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內功么?果然神异,不修不成!』
他稍一思索,疑惑道:
“师父,那我炼出这口真气除了今日用来筑基,以后便没其他用了?”
丘处机闻言音调骤增:“怎么可能!
若仅是如此,全真怎敢自詡天下武学正宗?
隨著你经年苦修,这口真气自会作用全身,延年益寿,祛除百病,驻顏有术!”
何清顿了几息,忍不住轻问一声:
“师父不是说这无名功法很是浅显,乃江湖里寻常货色么,怎会如此神异?”
他说完回味著师父话中的措辞,面色一喜。
还说这功法不是『全真玄门內功』!
然而…
待他回神后正欲再问,突然发现。
悬石之上寂静不已,针落可闻,而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丘处机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何清顿时有些慌:“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
丘处机闻言嘴角微颤,终是不答。
“这功夫竟然如此神异,想必会有不少弊端吧,要不怎说是寻常功夫?”
这话乃何清心急而说,说得有些隨意,正想著如何补救时。
却见丘处机凝声忽道:“对!
说得对,这门功夫確是如此!
这功夫看似神异,实则难修难练进境缓慢,单是这炼出真气后,引导真气完成一次周天循环,便要耗费好几日尝试才行。
清儿,你且坐下运功试试,现在虽是过了最佳的修炼时辰,但能体验引气的体会总是好的…”
何清闻言照做,立即盘坐下来。
心神静下后刚运起真气,却忽然停下,疑惑问道:“师父,这周天循环完成后,可有什么徵兆?”
丘处机道:“可感到四肢百骸发暖,这阵暖意便是经脉窍穴生出的劲力,且先练罢。”
何清面色一怔,回道:“师父,若是如此,弟子肢骸倒是有些感觉…”
丘处机面色极为镇定,不急不缓地抚著下顎,微笑道:“这能说明甚么?
你初次行功循环周天,尚不知其中门道。 隨著天时往復循环,这全身血液也会流转,行功时所激发的窍穴劲力,会隨著血液流转又返回去。”
只见他负手而立望远观景,顿了几息才又笑道:
“只有最后十不存一留在丹田里的劲力,才能称作是內力,你去行功罢。”
然而…
短暂的安静后,身后又传来朗朗问语。
“师父,这劲力最后流入丹田,会有什么感觉?”
丘处机面色一愣,心里生出一丝薄怒。
本欲喝问何清,为何还未静下心神,开始练功。
然他转念一想,想到三代弟子中只有他去细究真气与內力之別,顿时明白他並未好高騖远,不过是性子好问。
这才细语解释道:“丹田会隱隱发暖,有绵绵密密之感。这是修出內力中正平和之兆,也是全真武功之根本。”
“现在惑已解完,可是能好好行功了?”
青袍道人说完后远眺观景,身后迟迟无人回应,猛地转回身子。
却见何清抚著后脑勺,面色有些靦腆的说道:“师父…我好像完成周天循环,修出內力了。”
丘处机正欲训斥时话头一顿,下瞬音调猛增:“什么!”
“你莫不是糊弄为师!?”
悬石上方十数丈的望仙崖,顿时传来焦急的声音:“可是有人掉崖了?”
正劳作的记名弟子趴在崖边连问好几遍,见崖下毫无动静,用力揉了揉耳朵,疑惑地提起井水走了。
而崖下悬石,何清细细回想一遍刚醒来时坐起行功后的感觉,自认与师父所说別无二致,后面详细描述了一番。
丘处机则不说话,默默伸手点至其胸口的『膻中穴』,涌入绵绵劲力。
好一番折腾后,他悻悻收回双手,语塞不已。
“师父,可是炼得有问题?”
丘处机不语,微微摇头。
何清又问,“这修出內力后以气驭劲的修炼,师父可有指点。”
丘处机面色沉吟一二,依旧不语。
悬石上静了半刻,他忽的攀崖而上,留话道:
“你自照著口诀练习便是了,往后也不必来此练功了,你自行修炼即可…”
“待你將『张帆举棹』练习圆融,来找为师学习下一路『柔櫓不施』时,再考教你平日练功…”
这话回音荡荡,想必这是留给山中少年,而不是绵延的青山。
何清收下这话。
心中喜了一阵,才静下心思修行『以气驭劲』。
简单去说,这不过將內力用出的方法,用后世的术语来解释,可以称作『经验学』。
而口诀里的法子,不过是在行走坐臥这样的日常中,时刻配合吐纳让丹田发力,走的是顺能生巧、积少成多的路子。
在悬石上来回踱步练习许久,才敢在攀崖时练习。
何清攀上攀下,只觉轻鬆无比,再不会像之前独自下崖时,心里紧张额头流汗了。
午时,日头高悬,他静坐行功,再次练出一丝微弱的绵密深入丹田。
到了下午,他索性按照以往的习惯,练习剑法。
悬石面积不大,换做以前他根本不敢在这里练剑。
隨即解下腰间木剑,练起剑来。
初时,还能瞧出其剑使得小心翼翼,面上也有敬畏之色;后来,剑使得肆意妄为,脚下则似如履平地。
何清练得起兴,竟是忘了时间,直至酉时晚霞四起,才收剑系回腰间。
吐出一口浊气,大喜道:
“我苦练十日『张帆举棹』,进步不显,诸多变化也不熟练。
然今日隨兴一练,只觉得心应手,精微变化抬手就来,更能隱隱感觉到剑招圆融的门槛何在。
这便是修出真气以筑基,炼得內力入丹田么!”
忽然,腹中连响几声“咕嚕”。
此时歇下练功,这才发觉肚中厉害,已是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甚至尚有几分余力塞下身形苗条的小龙女…
於是攀崖而上,准备去斋堂吃饭。
自望仙崖上站定后,只见崖上已是站了一人,面色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