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闻言一愣,神色略显古怪。
孙不二回山后,曾极力反对丘处机收他为徒,此事既能传到他的耳里,自然闹得不算小,而当下却突然现身夸讚他。
他瞧了一眼腰间木牌,忖道:『她应该也把我当成四代弟子,甄志丙之徒了…』
孙不二忽然发问:“你可是觉得习了一式还不够,还想多学?”
“是。”何清如实答道。
孙不二沉吟半晌,沉声道:
“其实方才赵师侄说得不错,全真剑法看似四平八稳,实际却是在根基上下死功夫,这也是此次传法要一式一式传的缘故。
而你能短短盏茶功夫便能使出『望湖横桨』,想来平日里没少练习。
然这招仅是起手立势,后续的变化精微,你仅入门而已。”
她话虽如此,心里却生出几分认同,望著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白衣少年,眼里闪过追忆。
忆想当年自己隨父君带艺投师,也是俗家弟子,不过后来她弟子遭郝大通误伤得废了,昔日夫君马鈺却因教规偏袒郝大通,心灰意冷之下出家为道,独居一处,著『清净散人』之名也因此沿用了下来。
何清知晓她说的在理,点了点头拱手应道:“受教了。”
鹿清篤见其遭孙不二严色训诫,心神顿时一松,还欲搬出北朝的王安石笔下『仲永』来喻何清,转念想道此人在江湖里风评一般,又及时收住。
孙不二回过神来,又问道:“你为何来凑剑坪热闹,不在自家师父那里学剑?”
此乃场间眾人的疑惑,就连赵鹿师徒也有此不解。
何清瞳仁一转,睁著眼瞎说道:“我知教內重修身养性,本在闭门造车,想著见识其他弟子的风采,博採眾长,这才觉得求教他人也可…”
孙不二心中泛出几分讚许:“倒是不错…”
她沉吟少许,道:“你既如此说,大教之前习剑便来赵师侄这里罢,他那徒儿武功虽然平平,行事不稳,但入门时间却不算短,你可与他多交流剑法。”
鹿清篤细眼眯笑,心生喜意:“清竹师弟,往后请多指教。”而孙不二说他武功和行事,是半点没听进耳里。
何清顿时沉默,蹙眉不答。
一旁候著学剑的眾人则在心下暗嘆两声。
鹿清篤入门习武已有数年,清竹小兄弟才堪堪大半月,这交流剑法真不会演变成单方面被欺负打压么。况且孙师公发话,其师父也不好再传法,那他再想学全七式『张帆举棹』,岂不是全看赵鹿师徒心中標准如何。
忽然,他们发觉拥挤的长龙之中,不知何时有名柔弱道士挤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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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呵斥,面色一惊。
只见那人清瘦面白带著书卷气,著的却是三代弟子道袍!
赵志敬许久不语,此时稍稍一怔,才道:“见过尹师弟。”
尹志平自然没想到场面竟是如此,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回礼。
他长於內功和炼丹之法,不擅剑法,因此帮甄志丙维护传法秩序半个时辰,才脱开身来寻小师弟。
不成想,在赵志敬这里遇到了人…
在师父回山前,小师弟只能来这里学剑么,这倒是不妙。还有,怎的孙不二师叔也在此,瞧情况还是此间的主导之人?
他面色微微一变:『莫非…小师弟身份露了!
孙师叔又一直不喜他与古墓有旧的身份,因此特意发难?”
他想上前去询问小师弟,却不知如何去做更好。
孙不二见何清身处眾人焦点中心,不仅有赵鹿师徒还有自己,面容依旧不卑不亢,越瞧越是喜爱,若不是知他已成甄志丙的弟子,说不定便会鬆动几分收徒之心。
然而,她喜清净独处不喜热闹,见来人愈发多了,便生出了离去之意。
遂在离去前,將最初现身时的目的说了,因此目光微转向著何清说道:“今日剑坪传剑,年幼弟子中我就只观得你一人资质还算不错,隨后现身考教一番,心性也算沉稳,不焦不躁。
你且隨我去剑坪外山道罢,我再传你几式剑法。”
此话落地… 鹿清篤面色顿时大变,凝滯无比,而排队眾人则皆是一震,小声交谈顿时变得缄默不言。
何清微微点头,拱手谢过孙不二。
最早赵志敬便说了,只要將一式练熟便能学习下一式。而『望湖横桨』他不仅找到诀窍入门,使出来也不差鹿清篤多少,本也摸到了学习下一式的门槛。
孙不二清声道:“每月初一,我与几位师兄之间会择人到校场讲课解惑,下月初一正好是贫道,届时你与赵师侄徒儿在此比拼罢,若差得不多,我便传你完整的『张帆举棹』…”
说罢她攀上树梢,鹅黄衣袍晃了几下,再看时便已出了剑坪到了山道。
何清朝排队眾道拱手,说道:“抱歉耽误大家习剑时间。”赶紧朝山道走去。
“哪里,清竹子小兄弟哪里的话!这不仅不耽误,还让我等大开眼界了。”
“孙师公竟然亲自授法,我就说这清竹子小兄弟不俗吧。”
“甚么叫你说,我也这样觉得的好么?”
“之前有传闻称清竹子『沽名钓誉,百懒千慵』,想不到全真教名门正派,竟有小人暗中谣人清名!”
鹿清篤面色难堪地微微仰面,盯著已至坪上山道的白衣身影怔怔出神。
此时闻见排队眾人面色轻鬆的小声私谈,当即大喝一声:“这可是在传法授剑,怎可如此轻浮!”
场间顿时寂静,氛围尷尬宛如实质。
赵志敬眉头蹙深久已,面色严厉道:“此间由为师授剑,你且回去勤练,下月初一再出关罢。”
鹿清篤呆滯几息,才垂目答道:“是,师父…”
尹志平伸手摸了摸束好的道髻,竟未察觉嘴角上扬两分,拱手回礼道:“见过赵师兄,师弟我適才看得入迷,竟是忘了回礼了。”
赵志敬沉面不语,表情难堪如哑巴吃了黄莲,微微頷首便算作了回应。
终南后山,清幽小径。
“你猜小师弟在何人那里学的剑?”
“莫不是清肃真人赵师兄。”
“师兄怎知?”
“我再猜猜,莫非小师弟还在孙师叔那里学了几手。”
“…师兄你?”
“此事在那些学剑的不入籍弟子都已传遍了,我如何不知。”甄志丙微微一笑,“你在师兄面前往这套,还差了些火候…”
尹志平面色一凛,心道说的也是。
二道一言一语之间,不一会便进了云舍。
忽然,他们的脚步一顿,定眼朝前看了看。
只见草庐前正有一个白衣少年手执木剑,一板一眼地刺、撩几剑,才收剑道:“见过二位师兄。
今日我虽在別地学了几式剑法,但其中有些关窍疑惑,还需二位师兄指教。”
教中既定下记名弟子在校场学剑,又有孙不二当著眾人之面与他说的话。別看这两位师兄心思单纯,也是极重师门教诲清规之人,倒是不好找他们私下去学余下几式。
不过这今日学过的四剑,却是能找他们指点的。
甄志丙钦敬地轻喃一声:“小师弟在外闹了这么大的声势,外传清竹子观一遍便入门,得清净散人看重亲自授法,实乃天资卓卓,全真四代弟子之佼佼。
不成想,他练剑到我授剑结束回山,且还特地等著我们指点…”
心中兀自想到,自己也该勤勉些去修行了…
他负手而立,不语半晌,忽喝道:
“尹师弟,你醉心丹道疏於剑法,小师弟却如此勤奋、沉稳,心里可是有几分汗顏?”
尹志平面色一愣,幽幽回道:
“可是甄师兄平日里练功,也不见得多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