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清(1 / 1)

是夜。

何家祠堂里烛火昏昏,再瞧屋外,黑得不见五指。

伴著隱约狗吠,一粒昏弱红光由远至近。

下人提著灯笼:“稟老爷,庄外有一妙龄女子想借宿一晚,自称姓李。”

“你且找间客房与那道姑,招待周全一些,不要墮了何家的义名。”

“是,老爷。”

犬吠久不停歇,何老爷子隱有些不安。

他望著身前的清俊少年,心中思忖:

『清儿天生痴症,六岁时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如今十三了,说话还笨拙顛倒。

这何谈修炼我何家的家传拳法?族中壮幼男丁本就不多…』

他念头一转:『听说声名远播的长春子丘真人,近日在附近现过身,也不知能否些银子请他来看看。』

就在这时。

西厢方向隱约响起微弱的歌声,其吐字清亮,调子却有些淒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整个何家庄,无人放在心上。

只道又是哪家的富家女子,沾染了情伤离家出走,甚至赌气出家。

突然,一声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庄子。

隨后才是既脆又柔,淒淒凉凉的笑声。

那女子笑罢。

翻身上墙,脚尖点立瓦上,髮丝被风打得晃荡,看样子,竟是在等著何家族人聚齐。

黑夜里忽亮好些火把,齐朝西厢赶去。

借著火光,只见那瓦上女子杏眼桃腮,琼鼻樱口,生得美艷至极,身穿杏黄道袍,手挽雪白拂尘,乃是一名女冠。

“老,老爷,她就是来借宿的女子!”

话刚落下,下人便直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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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诡异的手段,这莫非使的什么邪法不成。

“这位女道长面生得紧,想必与何家无冤无仇,我何家好心收留你借宿,你为何恩將仇报,杀我家下人!?”

妙龄女道的声音娇弱淒怜:

“嘻…这个你就別问了,我不想再提起那人名字。

我让你家下人把话说完,才要他性命,这已算是报答他帮我传话借宿的恩情了,嘻…”

她也不多言,跳下房顶后连杀数人,如宰人羊。

何老爷子看得目眥欲裂,大喝一声:“逃!”

何家尚武,人人习拳。

当然除了何清…

“只有清儿没半点自保之力,就算他痴傻不已,也得护他。”何老爷子忖了一声。

把何清夹在腋下便朝庄外奔逃。

家中武功最高之人逃了,何家族人心里又不傻,还不逃作甚?而且不仅要逃,方向还要越杂乱越好。

那女道望著四散炸开的人流,细眉上没有半分凝重。

她閒庭信步地来到何家祠堂,將方才分心数的人数打在灰墙上。

足有二十九个血掌印。

隨后又细声哼起,方才唱过的那首《迈陂塘·雁丘词》,出庄追去。

只见庄外的树梢静止不动,两息后才开始微微摇曳,而方才踩在叶上的倩影,已是去得远了。

“嘶!”

何清只觉头疼欲裂:“这是给我干哪来儿…”

仅瞬息功夫。

他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过往记忆几乎没有生涩、疏离之感。

李姓女子,还是道姑打扮?

李莫愁!

何清心头一震:“怎么是这疯批…”

就在刚才,他还因重要项目在公司无偿加班,不曾想眼睛一黑,倒头就睡,再睁眼便是眼前景色。

他没怎么读过小说原著,不过小时候因为小龙女的顏,还是顺带著看了点神鵰电视剧的。

『原身貌似是那种天生痴傻,却是赤子心性,习武天资或许不错的那类人?』

原身母亲生他时难產死了,其父心中鬱郁,出庄游歷散心,再未归家,应是江湖阅歷浅,遭了杀祸。

好在有何老爷子在,他日子还算好过。

何清不及细想,手臂便一阵刺麻,不得不查看一番。

此时乌云散去,隱有月光。

何清勉强看清手臂青黑一片,並且还在不断蔓延。

费大力挣脱死死夹住他的臂膀,他才瞧得伏地的何老爷子。

其后颈上孤悬一根晃眼的银针,缓缓淌出的鲜血漆黑如墨,哪里还有半点命在。

这冰魄银针的毒这么狠的么?

没有任何伤口,只是与大爷皮肤相贴,便中毒了?

这根本不符合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的逻辑,甚至连唾液传播都沾不上边啊…

我他娘的標准孤儿院开局就算了,怎么才穿越来就要死啊…

毒素让何清的意识越来越昏沉。

突然间,后背方向响起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像蛇虫爬行造成,倒像是鞋履在青草上快速奔走,摩擦產生的声音。

何清心中惊惧:“难道李莫愁並未走远,我刚才醒来后的翻身惊动了她?”

在晕死过去前,他竭力撇头瞧了一眼,登时冷汗涔涔。

那双明晃晃的鞋履,分明是女子样式!

“咦?这娃娃居然没被毒死?”

“”

天边渐露鱼肚白。

镇上炊烟裊裊,食店中已有不少客人。

“昨夜子时,发生了一件要命大事!”

眾人被吊足胃口,纷纷挪近过来:“哎哟,爷您別卖关子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垂髯汉子偷睃一眼角落那桌,窈窕纤腰的背影。 声调兀自添大几分:

“何家庄被人灭门啦!今早有胆大村民前去查看,后到镇上报案,足足找到了二十八具尸体!”

“哗!”

眾人一阵譁然噪闹。

垂髯汉子啐了一声,道:“要我说,何家庄仗著有点家传,没少多管閒事,难怪会惹了仇家!”

这话说得围拢的眾人心生愤懣,何老爷子平日里行侠仗义,没少打击匪患庇护镇子,族人也守规矩。

偏偏垂髯汉子是他们中唯一会功夫的。

这让他们如何敢出言开解,万一伤了大汉的脸面,被记恨上了怎么办。

实际上,垂髯汉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又偷睃角落背影一眼,“咕隆”一声,咽了口唾沫。

突然,“噌”的破空一声。

汉子眼中闪过寒光,只觉眉心像被针刺了,开始止不住地喘气。

没过多久,这汉子便死了。

食店乌泱泱的乱做一团。

眾人不曾注意到,方才坐偏桌的女道,已然消失不见。

那曼妙女道出得镇子,语气生寒:“只找到了二十八具尸体?但我明明杀了二十九人…

究竟是谁没死?”

山涧,青翠林畔。

有间荒废茅屋,屋內响起虚弱的声音:

“水,水!”

何清昏沉醒来,感觉咽喉处残有甜腻浓稠之物,卡得难受。

“娃娃,水来了。”

何清接过水壶,一阵“咕嚕”后,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我没死?

那最后追上来的人是谁?

何清从腐木床坐起打量,心里骤然一惊。

只因眼外寸许,一名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老妇,正与他对视。

她腰间还別著一把细剑,背著大竹篓,细听之下竹篓中还有“嗡嗡”之声。

骇然过后,何清脸色陡然微变,不禁遐想到。

这老妇长相如此奇特,背篓里又有“嗡嗡”的蜂声,以及嘴中残留的甜腻浆液。

她莫不是…

小龙女的养嬤,孙婆婆?

养蜂这事本就不常见,在他印象里神鵰江湖大多都是豢养毒蛇、毒虫、毒蛛的,养蜂且有名有姓的,貌似只有古墓。

不过孙婆婆怎么能下山的,古墓派的人不是终身不能出墓么?

老妇见何清面色发怔,只当是年龄小不怕她这张脸。

取出竹筒仰著,將甜浆灌入其口中,一边解释道:“这是玉蜂浆,一筒能压制小半天你体內的毒性。”

何清暂时將疑虑收起,准备一会在寻机试探。

隨后吞浆入腹,口中一阵冰凉清香,感觉莫名有些受用。

思忖道:『就算此人便是孙婆婆,这冰魄银针她有解毒的法子么,就算有,又愿给外人用么?

毕竟她和李莫愁都出自古墓派。

帮亲不帮理这一说,在现代都很常见,更別说在古代了,还是最讲究尊师重道的武学门派。

况且在我印象里,古墓派就没个正常人…』

他心里没有半点准数。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忽然下床跪地,声音朗朗:“晚辈何清,求婆婆收我为徒!”

这老妇瞧著年岁甚老,精神却矍鑠异常,腰间还配著剑,一看便身傍武功。而这拜师之举能稍稍试探一下其根底,毕竟都拜师了,多少也该介绍一二吧。

老妇称奇一声:『好聪颖的娃娃。』

她蹲下身子,绕到何清侧面仔细打量,见他生得唇红齿白,可爱伶俐,心中莫名有些喜爱。

丑脸却摆出严肃的表情,故作嚇人姿態。

“老婆子住在阴森的墓里,若你一旦进墓,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

如此你还愿拜入我家么?”

见何清不回这话,老妇心底的期待顿时悻悻:『这年纪的娃娃还在被长辈拿鬼来哄嚇,让其听话罢。

老婆子长得这般骇人,有谁会喜欢。』

不成想,何清心里却是大喜:『有蜂有墓,此人果是孙婆婆!』

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愿意常年住在阴森森的墓室中,但为了活命,他没有选择。

他回答得乾脆:“婆婆,我愿意。”

老妇微微摇了摇头,嘆道:“唉,真是个苦命的好娃娃。”

莫愁几年前破了门中大戒,饶是墓主心善,也將她逐出师门。她心爱之人的妻子名何沅君,此番又因这个“何”字,明明素不相识,心伤之余便要灭人满门。

她语气生怜道:“小娃娃,婆婆如实告诉你吧。

我家规矩古怪,男子连门都不许踏入半步,更不消说进门当弟子了。”

不应该啊…

孙婆婆抚养小龙女长大,因其性子清冷,与她常有疏离,不是一直盼望著再抚养一个男孩么。

如果不是她捨命死保,杨过如何能进古墓,还能拜师称人姑姑。

何清摇了摇头,坚定道:“要是没有婆婆,我就被毒死啦。

所以我不想拜入婆婆家,只拜婆婆一人。”

他两世为人,说的话自然滴水不漏,加上中毒后说话有气无力,显得无比可怜。

竟说得孙婆婆感动不已。

她只觉心肝发疼,连道好几声“好娃娃”,下定决心道:

“婆婆一定会把你救活,然后再去求掌教收你为徒,她若不允,老婆子便一直在她面前磕头。

『玉蜂浆』只能暂时吊住你的命,要去镇子里抓些解毒的草药熬成药汤,两相配合下,压製毒性的效果会更好。

这样婆婆才能把你拖回终南山去…”

冰魄银针之毒她解不了,但古墓中却有人能解!

说完,她抱起何清往最近的镇子奔去。

山路上,何清忽然想到一事,急道:“婆婆,別走大道,咱们找小路走。”

孙婆婆应下后改道而走。

何清这才稍微放鬆些许,吐出一口浊气:『呼!』

『这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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