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其他感官因此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她说话时轻微的换气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她在紧张,却故意用插科打诨掩饰着。
象一只努力叼来玩具,想逗主人开心的小狗,尾巴摇得欢快,眼神却藏着担忧。
下一秒,陆廷昭松开林小满的手,抬起双臂,捧住了她的脸。
“林小满。”
他低声唤她,声音深沉,
“你笑得这么用力,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听不出你刚才偷偷吸鼻子了?”
林小满僵住了。
她确实在进门前偷偷抹了下眼睛元宝的手术灯熄灭时,医生那句“以后不能再做导盲犬了”让她差点没忍住。
“我没有。”
她强撑着狡辩,声音却有点发颤。
陆廷昭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他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这个动作如此亲密,让林小满忘记了呼吸。
“陆廷昭”
“我在想,”
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象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的眼睛能看见元宝今天不会这样,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林小满心脏一紧,慌忙抓住他的衣襟:
“你别乱想!元宝的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疯子——”
“我在想,”
他继续说,仿佛没听见她的劝阻,
“如果我的眼睛能好起来,是不是就能在出事前看见他靠近元宝,是不是就能象个正常男人一样,保护你们。”
他顿住了。
林小满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斗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在黑暗中,露出了从未示人的脆弱一面。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需要笑话,不需要逗弄。
他需要的是有人陪他一起正视这片黑暗,然后告诉他有光的方向。
“陆廷昭。”
她收起了所有戏谑,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愿意接受新的治疔方案,对不对?”
他沉默着点头。
“那我们就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她捧住他的脸,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认真地看着他眼睛的方向,
“元宝不能做导盲犬了,但它还活着,还会摇尾巴,还会蹭你的手心。”
“而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会在你眼睛好起来之前,做你最称职的眼睛。陆廷深也好,其他什么妖魔鬼怪也好,我会帮你看着,一个都不放过。”
陆廷昭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沙哑。
“知道啊。”
林小满努力让声音轻快起来,
“我在应聘一个长期岗位。薪资要求很高哦,要包吃包住包零食,还要老板偶尔给个笑脸当奖金。”
黑暗中,陆廷昭终于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逐渐变得真实。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成交。”
他说,
“但补充一条这个岗位没有离职选项。”
“那得加钱。”
林小满闷在他怀里,小声嘟囔。
“我的全部。”
陆廷昭的声音沉沉的,落在她耳畔,
“够不够?”
林小满没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是画饼,在这一刻她也认了!
而此刻,陆廷昭在心底默默补完:
陆廷深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要查的不仅是这次的事,还有那场车祸,那些悬而未决的疑点。
至于眼睛陆廷州说过,新的神经刺激疗法有风险,但可能带来突破。
那么,他就敢赌一把。
为了能亲眼看见她此刻的表情,看见她眼中闪铄的光芒,而不是只能从声音里猜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而在那之前,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隐患,他会用别的办法一一拔除。
明面上,暗地里。
林小满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松懈下来。
她没想到,元宝受伤这场横祸背后,竟然还有意外收获陆廷昭愿意重新治疔他的眼睛。
刚来庄园时,她就从梅姨那里听过这段往事。
陆廷昭出车祸后不久,陆家几乎动用了所有医疗资源。国内顶尖的神经科专家被一一请来,会诊报告堆了厚厚一摞。
最终的结论出奇的一致:有重见光明的可能,但希望缈茫神经受损的位置太微妙,修复过程漫长、痛苦,且充满不确定性,就象在茫茫沙漠里查找一粒特定的沙。
起初,陆廷昭是尝试过的。
那些繁复的检查,那些将电流般刺痛感直接送入颅内的刺激疗法,那些需要保持绝对静止数小时的煎熬……他全都撑过来了。
但希望就象指缝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在经历了两个多月毫无进展的治疔后,在一个做完治疔独自坐在黑暗里的深夜,他平静地叫停了所有方案。
他厌倦了在无尽的黑暗里,一次次被缈茫的“可能”吊着,像追逐海市蜃楼的旅人。
他选择了与这片黑暗共存,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
所以后来,当陆廷州偶尔带来国外的新技术、新疗法时,陆廷昭总是淡淡地回一句:“没必要。”
直到今天。
直到元宝的惨叫宁静,直到他明明听见了异常响动却无法第一时间“看见”危险来自何方,直到他意识到,这片黑暗可能让他护不住想护住的人。
林小满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在权衡了所有代价后,为了握住更重要的东西,向命运做出的、沉默而郑重的妥协。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地,却带着柔软的决心:
“那……治疔的时候,我能陪着你吗?”
陆廷昭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会很枯燥。”
他声音依旧低沉。
“我可以给你念八卦杂志。”
她立刻说,
“或者念菜谱,念到你自己都想下厨的那种。”
他应该是低笑了一下,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也可能很疼。”
“那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