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抬起头,望进梅姨的眼睛里,心口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陆廷昭。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第一次褪去了“董事长”、“雇主”、“需要照顾的病人”这些标签,还原成一个立体的人。
他在失明之前,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是家庭的脊梁,是很多人的榜样。
他做的善举不计其数,他随口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而现在,这样一个活在传说里、本该与她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的男人,对她说:我喜欢你。
曾经对林朗青那样的小人,她都心甘情愿听他差遣。
她23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阳光之家以外的任何事。
以往到处打工也只是为了凑够钱出国,可现在不知不觉,陆廷昭在她的心里变得不一样。
如果只是拿钱办事,合同期满就银货两讫,她又何必在意他是不是个好人?何必因为他一句告白就方寸大乱?何必去探究他的过去,揣测他的真心?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她在乎。
很在乎。
这个认知,象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最后的迷雾与自欺。
林小满轻轻把水杯放在陆廷昭手边,目光却停留在他脸上。
他正在听财经新闻,播放语速还是很快。
她默不作声开始观察他,当他听到关键数据时,眉梢会轻轻动一下。
“小满?”
陆廷昭忽然开口,语气不确定。
林小满一惊,随即放松下来反正他看不见她在观察他。她深呼口气,柔声道:
“董事长,这个播报员……语速是不是太快了?我们要不要调慢一点?”
陆廷昭停顿了两秒。
“不用。”
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半分,
“我习惯了。”
林小满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戴上耳机,开始上英语网课。
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响应他的须求,又不会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廷昭忽然关掉了播报。
“小满。”
“恩?”
他说得有些慢,象在斟酌,
“下周二,集团年会。”
陆廷昭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沉,
“我必须要出席。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林小满微微一怔。这件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吗?陆廷熙连那件红色的礼服都送来了,就挂在她的衣橱里。
她想,可能是因为陆廷昭看不到,所以对此并不知情。
他刚才的话是试探?还是……需要陪伴的隐晦表达?
无论是哪一种,林小满都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立场和理由。
这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再合理不过。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陆廷昭的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缓慢地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本身不喜欢那样的场合,觉得拘束、不自在,你可以拒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不必勉强。”
他想起上次圣诞舞会上陆廷州说的话,想起舞会上她最初站在角落的安静模样。
那样的衣香鬓影、虚与委蛇,或许她并不喜欢。但更深层、更不愿承认的忧虑在心底涌动一旦离开这座庄园,踏入外界,她会不会……就此消失?
从这几天,她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暂时并不想接受他。
可这番话落在林小满耳中,却完全变了一番滋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正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询问她的“意愿”,并给予她“拒绝”的权利。
这哪里象一个运筹惟幄的掌权者?这分明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对自身处境、对外界反馈都充满了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自卑的男人。
一股柔软的酸涩感,轻轻撞了下她的心口。
她放下平板,走到他身边。这一次,没有僵硬,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很自然地伸出手:
“董事长,我愿意不,我本来就应该陪您一起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
“您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着您。”
陆廷昭的手背在她掌心下,动了一下。
他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却能从她复上来的手掌温度,和她话语里那份笃定中,听出某种承诺。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的手反握上来,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轻轻拢住。
林小满下意识抽了抽,没抽动。
当天晚上,林小满独自坐在壁炉前的软垫上,抱着膝盖,对着最后一簇跳动的火苗发呆。
元宝趴在她脚边,脑袋枕着她的拖鞋,呼哧呼哧睡得正香。
二十多米外的书房里,陆廷昭还在工作。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该过去轻声提醒他该休息了。
可现在,她屁股像被粘在了垫子上。
她低头揉了揉元宝毛茸茸的耳朵,叹了口气:
“乖宝,我现在……好象没办法再把他单纯当成‘老板’来对待了,怎么办?”
元宝在睡梦中呜咽一声,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算是回应。
林小满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
只要一想到等会儿回到房间她又要用手帮他,她的指尖就忍不住发麻,脸颊也开始升温。
她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种心无杂念、只当那是工作的“坦然”。
总觉得……陆廷昭现在随时准备把她这条鱼钓上去,拆吃入腹。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壁炉里,最后一根木柴燃尽,橙红的火光挣扎着闪铄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馀下一堆暗红的馀烬和袅袅青烟。
林小满终于慢吞吞地站起身,然而,就在她刚迈开脚步的一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象响在耳边的电路断开声。
紧接着,视野变得一黑!
不是等待眼睛适应黑暗的那种暗,而是所有光源瞬间被吞噬的、绝对的黑暗。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窗帘隔绝,庄园内宅所有的灯火,在这一刻齐齐熄灭!
林小满整个人猝不及防,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
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可视线里除了纯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习惯了光明的双眼,在此刻完全失去了作用。
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不安和恐慌一瞬间攫住了她。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