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需要她提示台阶的存在,脚步节奏没有丝毫紊乱,踏上、停顿、再上,就象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林小满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挽着他,目光警剔地扫视前方,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然而,一路走来,异常顺利。
穿过旋转门,进入挑高恢弘的大堂,绕过中央的巨型艺术雕塑,走向通往宴会厅的专属信道……
陆廷昭的脚步始终沉稳从容,方向精准。
林小满心中的惊讶越来越浓。她终于意识到,昨天那些被他反复触摸、最后销毁的图纸,早就已经化为了他脑海中一幅精密无比的三维地图。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的接缝,每一根廊柱的距离,每一处拐角的角度……都已经被他牢牢记住。
她不再需要频繁出声提示,只需要在偶尔可能有变动或人群聚集的地方,微微收紧指尖,传递一个无声的信号。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并肩走着,姿态亲密,却各怀心事。
只有手臂相挽处,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微妙的连接感。
直到走过一段铺着厚绒地毯的漫长走廊时,林小满因为高跟鞋感到有些不适应,步伐稍稍放缓了一瞬。
就在这几秒钟的静默间隙,她极其清淅地听到,身旁的男人,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七。”
紧接着,在她下一步落地时,他又低声数道:
“一百二十八。”
林小满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仅在靠记忆行走。
他还在心里,一步一步地,书着自己的脚步。
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万无一失的方式,在永恒的黑暗中,丈量和确认着他缺省好的路径。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冲上她的鼻尖,林小满的眼框一瞬间开始发热。
这个强大到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为了维持表面的从容与掌控,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究竟付出了多少旁人无法想象的艰辛与努力?
她挽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更用力了一些,想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辉煌璀灿的宴会厅灯光与隐约流淌的爵士乐声,立刻扑面而来。
林小满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浅笑。
但她那双被精致妆容复盖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俏变得不一样了。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踏入宴会厅的一刹那,林小满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光线从无数切割完美的水晶棱镜中,倾泻而下。
藤蔓状吊兰从天花板垂下,长桌铺陈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香槟塔一层层垒得极高。
穿着制服的侍者无声穿行,手中银盘里的食物精巧,分量却十分吝啬。
空气是稠的。昂贵的香水、雪茄尾调、刚剪切的花茎汁液,还有女人发间温热的蜡香
所有这些气味被暖气一烘,便沉沉地压下来,浓得发稠。
落地窗边,弦乐三重奏、琴弓摩擦的声音震颤,贴在皮肤上,有种丝绒质地的震动。
鲜花是反季节的粉色芍药,有碗口那么大,挤在冰桶旁,花瓣肥厚,颜色饱和。
人影绰绰。裁剪精良的西装,珍珠光泽的缎面。
他们交谈,举杯,微笑,脸上挂着同一种神情说不上傲慢,而是一种经年累月被权力浸润后的、深入骨髓的疏淡。
林小满挽着陆廷昭的手臂,指尖微微发凉。
这里的一切光、气味、声音、人影,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庞大的碾压感。
它不喧嚣,不粗暴,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用极致的美与精确,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线内是另一个运转规则的世界,线外是她。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口被香气浸透的空气沉入肺腑。
手臂上,陆廷昭沉稳的温度通过衣料传来,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确切的坐标。
陆廷昭踏入光瀑中央,整个宴会厅的空气,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他身上那份经年累月浸润出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沉静气场,瞬间成为所有视线的引力中心。
林小满挽着他的手臂,能清淅地感觉到周围目光的聚焦。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敬畏,有评估,也有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对他“失明”状态的隐秘审视。
走到大厅中央时,陆廷昭的手臂动了一下。
林小满立刻会意,松开了搀扶。
他独自一个人。朝前方略高出地面的小型演讲台走去。
背脊挺直如松,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他每迈出一步,她的心就跟着悬高一寸。
明明知道他早已将路线烂熟于心,明明看到他的步伐如此稳健,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地提心吊胆
怕那台阶比他记忆中高出分毫、怕地面有未察觉的湿滑、怕任何微小的意外,打破他苦心维持的从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走向演讲台的、挺拔而孤峭的背影。
周遭的衣香鬓影、浮华声响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噪点。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这样就能在他万一失衡时,瞬间冲过去。
陆廷昭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聚光灯下的演讲台后。
林小满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廷昭没有讲稿。他面朝着台下,声音通过音响设备传遍全场,不高,却清淅沉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谈集团过去一年的战略,谈未来的愿景,谈合作与责任,言辞精炼,逻辑缜密,气场全开。
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眸,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
失明这件事,并没有折损他的分毫威严,反而赋予他一种,专注于内在力量的震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