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刚酝酿出的那点睡意,一瞬间流飞走了大半。
黑暗中,她脸颊微微发烫。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在心里哀叹。这辈子拢共就动过两次手,一次是眼前这位,另一次就是林朗青。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或轻描淡写带过,但转念一想,以陆廷昭的掌控力,既然能“听说”,恐怕细节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撒谎或狡辩只会更糟,万一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习惯性暴力的员工,那可就严重影响她的专业形象和工作信誉了。
“呃……董事长,那件事,其实……”
林小满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还是坦白从宽,
“是发生过冲突,但说‘打了一顿’可能有点夸张,主要是……推搡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叙述那天的事情。
她的叙述起初还带着点尴尬和试图解释的意味,但说到后来,情绪渐渐上涌,语气变得气愤而急促,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事情就是这样。”
讲完后,林小满有些忐忑地住了口,等待评判。
黑暗中一片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陆廷昭沉默了片刻。象在仔细消化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和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精准的洞察:
“所以,你真正介意的,或者说最让你愤怒的,其实是他骗你在重建阳光之家这件事上,给了你虚假的希望,又亲手戳破?”
林小满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连忙“恩”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那只是导火索之一。他说的那些贬低我的话,我其实早就不在乎了。但阳光之家……那不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然愤愤,
“还有他当时想阻止我去找蒋总。徐姐那时候大出血,身边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他却只想着自己的面子和怕事……我一想起来就火大!”
直到现在,说起这些,林小满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不仅仅是对林朗青个人的厌恶,更是对那种冷漠和自私的憎恨。
陆廷昭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那个显然对她至关重要的地方:
“为什么,”
他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淅而平缓,
“那么想重建阳光之家?你想再回到那里去生活?”
这个问题让林小满微微怔了一下。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仿佛能通过它看到遥远的过去。
那些陈旧的墙壁、总是不够暖的暖气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保育员阿姨们并不宽厚却总是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些一起抢玩具、分享一颗糖的伙伴们……
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本能的渴望,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涌了上来。
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和向往:
“做梦都想。”
想回去生活,想让它存在,并且变得更好。
奶奶走后,那是她人生中第个,也是最重要的“家”。即使后来经历了许多不如意,阳光之家留给她的底色,依然是温暖和希望。
她希望那里能继续成为象她一样的孩子们的避风港,甚至是一个更好的、更温暖的起点。
这个愿望,象一颗种子,深埋心底多年,几乎成了某种执念。
黑暗中,陆廷昭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缓缓沉淀、凝聚。
原来如此。
一些他之前没能完全想通的事情,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淅。
以林小满平日里那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性子,林朗青若不是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以阳光之家为幌子,他断然不可能,将她辛苦积攒的所有钱款骗去。
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却敢凭着孤勇,只身闯入这座庄园,对他进行断联式服务的林小满。
阳光之家对他陆廷昭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曾经匿名捐助过的慈善机构。
如今,它因为眼前这个睡在沙发上、呼吸清浅的女孩,被赋予了更复杂的意义。
那是她视若珍宝、愿为之倾尽所有的“家”。
那是她心底,最纯粹的热望与执念。
那也是……间接将她推到他面前的“因”。
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混合着责任与怜惜的情绪,在他心口盘绕。
黑暗中,传来林小满浅浅的呼吸。
陆廷昭看不见,但他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轻、缓,带着一种全然放松后的安宁。
那气息有了型状和温度,象一只偶然停留在冬日茶花上的蝴蝶。羽翼纤薄,每一次微微起伏,都为这空旷冷寂的房间,带来一丝微风。
翌日清晨,书房。
初冬稀薄的阳光,通过厚重的丝绒窗帘。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以及一丝清冷的雪松气息。
陆廷昭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脊挺直。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下颌线越发清淅利落。
晨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颜轮廓,鼻梁高挺,眉宇间惯常凝着一层疏离的淡漠。
秦修站在书桌前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夹,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
老板今天……状态很不一般。
那头墨黑短发,今日修剪得清爽利落;线条清淅的下颌光洁无比,不见半分淡青色胡茬痕迹。
他身上搭配的同色系的休闲长裤,看似简约随性,但剪裁完美贴合,色彩与质感搭配得无可挑剔
这绝对不是随意从衣柜里抓出来的,而是经过考究搭配的。
但更让秦修暗自惊异的,是陆廷昭整个人散发出的精神状态。
陆廷昭眉宇间惯常凝结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不少。整张脸的线条虽然依旧深刻冷峻,却少了几分紧绷的戾气,多了一丝……舒缓。
这种由内而外容光焕发的感觉,是自从董事长失明后隐居庄园以来,秦修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是因为……林小满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