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昭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晚风吹过,带着湖边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女人面前,简直象在对着木头弹钢琴。
“行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
“你回去吧。”
“好嘞表舅!啊不,董事长!”
林小满从善如流,伸手准备扶他。
“我们走吧”
陆廷州依然没有动,
“是你自己走。”
陆廷昭感觉胸口那团闷气,越烧越旺。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这女人,居然能精准地避过所有正确选项,还能用最清奇的脑回路把路堵死。
林小满一脸不解,
“你还要在这里吗?天快要黑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陆廷昭打断她,
“林小满。”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你对这份工作、对我这个人,就只有这种荒谬至极的定位,那太好了——”
他抬手,朝着庄园大门方向一指,尽管他自己看不见:
“你现在就给我走。立刻,马上。去找廷州,让他送你离开,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林小满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驱逐令砸懵了。
“为什么啊?”
她脱口而出,委屈极了,
“我这不是在为您着想吗?我都自愿降辈分了!”
“我不需要这种着想。”
陆廷昭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你走吧。”
林小满完全傻了,
“可是,梅姨说已经准备了我的晚饭……”
“打包。”
陆廷昭的声音从暮色里飘来,带着一丝生无可恋的平静,
“路上吃。”
林小满彻底懵了。
陆廷昭怎么又生气了。
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寒霜,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巨大的惊吓和委屈,一瞬间淹没了她。
“我想您需要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转身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凌乱地落在石板路上,很快消失在湖岸转弯处。
一分钟后,跑出两百米开外的林小满,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一边喘气一边偷偷往回看。
“神经病!”
她小声嘟囔,气得又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想起梅姨说今晚有她最爱的红酒烩牛尾……
再想想自己那张还没捂热的、数字可观的工资卡……
还有元宝和阿哲……
林小满蹲在灌木丛后,内心开始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小人a:林小满!站起来!有点骨气!他都让你“永远别再出现”了,你现在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小人b:可是……梅姨说今晚有红酒烩牛尾哎,小火慢炖了四个小时,牛尾肯定软烂入味,汤汁浓稠……而且雇主兄弟俩承诺的工资,是你这辈子在外面都挣不到的!
小人a:钱财乃身外之物!尊严无价!
小人b:可是外面好黑,好冷,好象还有奇怪的声音……而且就算陆廷州把你带出主路,打车回市区还要两百多块呢!
“小人b”的战斗力显然更强一些。林小满的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长鸣,格外清淅。
她揉了揉空瘪的胃,吸了吸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子。
但其实真正让她看重的,并不是牛尾和工资。
虽然它们很重要,但真正让林小满动摇的,是下午陆廷州那番“真相揭秘”。
自从知道陆廷昭“脑额叶被切了一部分”之后,林小满再回想他刚才那番毫无征兆的暴怒,忽然就……理解了!
看看!这征状多典型!
前一秒还在湖边诚恳道歉、邀请她回来工作,表现得几乎象个正常人;下一秒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赶人。
她完全没明白触发点是什么。
这情绪切换之快、之剧烈,完全不受控制,不是“硬件故障”是什么?
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吗?绝对不可能!
这么一想,林小满心里那点委屈和气愤,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涌起一股浓浓的同情和……责任感。
唉,陆廷昭也太可怜了。
坐拥金山银山,住在城堡一样的庄园里,可连最基本的控制情绪都做不到。
责任感开始在林小满胸中熊熊燃烧。
她可是亲口答应了陆廷州要帮忙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原则!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深沉、更无法回避的原因。
陆廷昭,是“阳光之家”这么多年来最大的捐助人。
她林小满,和很多象她一样的孩子,都曾默默承受过他的恩惠。
如今恩人“病了”,脑子不好使了,脾气暴躁得象只随时会炸毛的狮子……她怎么能因为害怕被吼几句,就真的扔下他不管?
不就是,忍受他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吗?
不就是,在他发病的时候,多点儿耐心吗?
不就是……偶尔被气得想跳湖的时候,想想红酒烩牛尾和工资卡吗?
她可以!
想到这里,林小满“噌”地一下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枯草叶,脸上焕发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光辉。
她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湖边那个独自坐在湖边男人,走了回去。
陆廷昭坐在原地,冰冷的湖风刮在脸上,刚才强撑的怒气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湖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刚才她站立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气息,但现在,只有冰冷的空虚。
这次,她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失落的情绪发酵成了烦躁,急需找个出口。
陆廷昭摸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
他没有使用便捷的语音指令此刻他需要一点“手动”的掌控感。
凭着记忆,他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他记得,第一个置顶号码应该是梅姨。
指尖落下。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梅姨的声音,而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董事长,您有什么吩咐?”
是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