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淡,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却又异常清淅地落入她耳中:
“林小满。”
陆廷昭顿了顿,象是在斟酌用词,又象是在克服某种障碍。
短暂的停顿后,那句话才被完整地说出来:
“你愿意……继续回来工作吗?”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甚至不是陆廷州那种带着“条件交换”意味的安排。
而是一个带着迟疑的、征询她意愿的问句。
林小满一时怔住了,甚至忘记了冷。
这……难道不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吗?二少爷不是都跟她谈好了吗?董事长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再问一遍?
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这句多此一举的一问,在她心里激起了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涟漪。
最近,好象有很多人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秦修公事公办的试探,陆廷熙热情又带着衡量的邀请,陆星棋孩子气又真挚的恳求……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
风声呜咽,暮色四合,空旷的湖边只有他们两人。
陆廷昭端坐着,侧脸的线条在残馀的天光里,显得清淅又有些孤寂。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的冰湖。
他问得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恍惚之间,林小满竟然荒谬地觉得,陆廷昭此刻的模样,象是在交付某种信任,象是在表达某种……需要。
他需要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
错觉。
一定是错觉。
她想起他刚才还抗拒她的靠近。这大概只是他“硬件故障”下,某种不稳定的、异常的表现形式罢了。
或者,是二少爷已经跟他谈好了条件,他此刻只是走个过场?
但无论如何,那个问句本身,和他问出这句话时的样子,已经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
林小满的沉默,在陆廷昭黑暗而寂静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延长,俨然成为一种尤豫和拒绝。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象是藏着什么情绪: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顿了顿,说出这个开头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我想……我应该对你说声抱歉。”
话音落下,仿佛连呼啸的风声都停滞了一瞬。
陆廷昭的手指摩挲着长椅边缘冰凉的石料,他微微侧开脸,避开了她的方向,下颌线绷得极紧,象是很不习惯,却又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不应该因为一件事,就将你之前的一切全盘否定。”
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淅无比,
“我本人对你说出那些刻薄的话,还有……对你动手的行为,都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行为。”
“我后来想过,”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象是在一种自我剖析的,但过程很艰难,
“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失明后,欺骗我的人。所以我当时的反应,才会……那样失控。”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是从坚硬的躯壳里生凿出来,带着血气和笨拙的诚恳,袒露在寒冷的暮色里。
而坐在一旁的林小满,早在陆廷昭说出“抱歉”那两个字时,她就已经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陆廷昭……居然在道歉?
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热流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抬手,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嘶,疼!不是做梦!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的那些不理解和怨言,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的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酸软。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一声声,清淅可闻。
“董事长……”
林小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才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那天晚上的事……其实,我早就忘了。”
这话半真半假冲突的难堪或许淡了,但被驱逐的狼狈和之后生活的动荡,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但她此刻选择这样说。
“而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对您的欺骗是事实。让您感到被伤害,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它确实发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真切的愧意,
“还有……我对您动手,更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不起。”
事情的发展走向了一种奇异的、公式化的“检讨与谅解”模式,就象学生时代犯错后的检讨大会,双方都在笨拙地剖白自己,试图将那一页翻过去。
陆廷昭一直紧绷的侧脸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下。
他尝试调整语气,让它听起来更轻松一些,尽管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份冷静框架: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愿意,回来工作吗?”
不等林小满回答,他似乎怕她再次沉默或拒绝,又立刻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诚然,这里有阿哲和元宝需要你,这是原因之一。但我更想说的是……”
他略微停顿,组织更准确的措辞,
“你之前在这里做得很好。无论是工作本身,还是……我们之间的相处磨合,大部分时候都很合拍。”
他微微转向她的方向,尽管看不见,却是一种专注的姿态。
“我听说……你的签证一直没办妥。而外面能找到的工作,无论是环境、稳定性还是收益,想必都无法与这里相比。”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
“综合来看,留在这里,应该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无论廷州或者廷熙之前对你承诺过什么条件,我这里提供的基础酬劳,依然和之前一样。”
他甚至罕见地,给出了协商的馀地,
“如果你对薪资待遇有任何其他想法,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不——”
林小满在他话音未落还没落下,就脱口而出。
“我没有异议,董事长。”
她的声音清淅而肯定,带着下定决心的坦然,
“我愿意回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