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只是去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躺一会儿,天一亮她就走。
主宅那么大,这个时间所有人都睡熟了,没有人会知道。
林小满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
客楼到主宅的距离,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漫长,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主宅的后门的钥匙,就在那盆粉色茶花的花盆里。
林小满溜进去,熟悉的暖意一瞬间包裹了她。
她几乎要舒服得叹息出来。
一楼的客厅空无一人,壁炉里留着昨夜没有烧尽的炭火馀温。
她挑了张离壁炉最近的沙发,把自己裹进柔软的羊毛毯里那是陆廷昭常盖的那条,但她太冷了,顾不了这么多。
睡意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林小满最后想的是:
天亮之前,她一定要离开。
清晨六点半,陆廷昭醒来。
他摸索着完成洗漱,换好衣服,拄着盲杖下楼。
元宝象往常一样跟在他脚边,但今天有些不同。
它下到一楼时突然停住,鼻子在空气中快速抽动,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了?”
陆廷昭察觉到它的异常。
元宝发出一声短促的、兴奋的呜咽,突然挣脱他的身边,朝着客厅方向小跑而去。
陆廷昭皱眉,跟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平稳的、清浅的呼吸声。
元宝已经跳上沙发,开始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舐某个睡梦中的人的脸。
林小满在睡梦中,感到脸上温热潮湿的触感,迷迷糊糊地笑了:
“别闹……元宝……”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狗头,指尖触到熟悉的毛茸茸。
等等。
元宝?!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元宝放大的笑脸和摇晃的尾巴,然后——
她僵住了。
三米外的单人沙发上,陆廷昭端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
林小满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得自己明明该在客楼,怎么会……
暖气故障、深夜溜进来、在沙发上睡着所有记忆瞬间回笼,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尴尬。
她几乎是弹射着立刻坐起来,羊毛毯从身上滑落。
陆廷昭听到动静,缓缓放下水杯。
“你是谁,为什么睡在沙发上?”
他说。
林小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可能还有元宝的口水。
而陆廷昭衣着整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的坐在晨光里,对比惨烈得让她想立刻消失。
她决定逃跑。
林小满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只要走出客厅,跑回客楼,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站住,你想去哪儿?”
陆廷昭的声音不高,却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元宝欢快地跑到她面前,一屁股坐下,挡在了她和门之间。
它仰着头看她,尾巴愉快地拍打地面,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热情”正在断送她的退路。
林小满看着挡路的元宝,又看了看端坐不动的陆廷昭,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是清晨六点半,距离任何人起床都还有至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她要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
她正绞尽脑汁思索脱身之计,甚至考虑要不要冒险翻窗户时,陆廷昭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
盲杖轻点地面,他准确无误地绕过茶几,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林小满。”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是疑问,也不是试探,而是陈述一种早已确认、不容辩驳的笃定。
林小满吓得呼吸都停了一秒,脑子里的念头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直接冲口而出:
“你能看见了?!”
陆廷昭的心脏,象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一下子勒紧。
音调比记忆里高了一点,是惊讶时特有的上扬,尾音带着一点点轻颤
不是害怕,更象是某种……希冀?语速也比平时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他记得她所有的声音:
狡辩时故作镇定的平直,高兴时轻快跳跃的节奏,被他惹恼时压抑着怒气的紧绷,还有……她离开那晚,带着哽咽却强撑平静的破碎。
但这句问话不一样。
那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纯粹而直接的关切,甚至盖过了她原本想掩饰的慌乱。
隔着漫长的、嘈杂又寂静的一个月,隔着很多个只有悬疑小说作伴的深夜
她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了回来。
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自然。
陆廷昭闻言,眉骨几不可察地轻抬了一下。
晨光勾勒出他清俊却疏冷的侧脸线条,他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短暂得象是错觉。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深邃却无焦点的眼睛,精准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仿佛真的能穿透黑暗,看清她此刻脸上惊愕又懊恼的表情。
“能让元宝这么激动的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
林小满张了张唇,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心里,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失落,悄悄蔓延开来
原来,他并没有恢复视力。
可这丝失落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但总是喜欢这样”
他顿了顿,
“鬼鬼祟祟的,只有你一个。”
“!”
林小满顿时气结,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
她不敢出声反驳,却忍不住对着眼前的男人龇牙咧嘴,无声地挥了挥拳头,用口型飞快地骂了几句只有她自己懂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