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用口型对梅姨示意,额角沁着细汗。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可男人还是察觉到了。
“林姐,我记得这里有一颗天堂鸟。”
“你是不是又把它移走了?”
林小满装作刚从楼上下来的样子,
“额,应该是昨天梅姨让人搬到花房去了。”
被提到名字的梅姨,狠狠瞪了林小满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
看着陆廷昭继续向前探索的背影,两位女性无声地对视一眼。
林小满笑着吐了吐舌头,梅姨却作势要打她的样子,却也只是做做样子,轻易就被林小满躲了过去。
陆廷昭渐渐能独立在室内行走,也能使用读屏软件。
但林小满还是没有放过他。
她居然,让他试着自己吃饭。
晨光通过餐厅的落地窗,陆廷昭刚在餐桌前坐定。
林小满观察男人的脸色,
还没等陆廷昭回答,就把汤匙塞进他手里,
陆廷昭微微蹙眉:
“林姐,你是不是太过得寸进尺了?”
“我不是!我只是想让董事长您重新掌握生活的主动权。”
她义正辞严,顺手就把汤碗往右挪了半寸。
这句话,显然说动了男人,但他还是故意问:
“是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偷懒?”
她捂着胸口后退两步,险些撞到身后的餐车。
好吧,或许有百分之五十是想偷懒。
每次喂饭都象打仗,等他优雅地细嚼慢咽结束,满桌佳肴早已凉透。
有次她啃了口冷掉的糖醋排骨,差点把牙硌疼。
陆廷昭第一次尝试独立进食。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汤匙,松露蒸蛋在青玉碗中微微晃动,勺缘不可避免的撞上碗壁,蛋羹溅落在伯尔尼亚木餐桌上。
林小满声音轻快,就象是没看见他颤斗的手腕。
男人试探着向前伸手,指尖不慎陷入柔软的米饭。
黏腻的触感让他瞬间皱眉,却固执地继续摸索。
他向前探索的手又不慎碰到面前的鸽子汤,汤汁一下子就浸湿了kiton定制西装的袖口。
林小满不动声色的移开鸽子汤。
梅姨站在廊柱阴影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看着曾在国际峰会上用三种语言演讲的男人,此刻连将食物送入口中都如此艰难,忍不住用丝帕按住眼角。
林小满轻呼,
陆廷昭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动。
当他终于将沾着鱼子酱的勺颤巍巍举到唇边,勺沿蹭到挺鼻,蛋羹零零碎碎的落在纪梵希衬衫前襟。
林小满递来餐巾,却不去帮忙:
站在走廊的梅姨,终于默默流下眼泪。
可她看见董事长紧绷的唇角渐渐放松,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里,竟然泛起极浅的笑意。
“你把我当小孩子哄?”
林小满一愣,正色道:
见到梅姨笑着转身擦眼泪,她转眼又开始信口胡掰,
“但是我怎么说也比你大10岁,您这声&039;姐&039;总不能白叫。”
餐毕,陆廷昭习惯性地转向书房方向,林小满却拉住他的袖口:
男人怔忡片刻。
这座他亲手规划的庄园,自从失明后,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书房、露台和门前的小花园。
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带我去您设计的湖边逛逛吧?我还没好好欣赏过。就当消消食。”
林小满轻声补充。
既然被叫“姐”,她也就理直气壮的提起要求来。
虽然,这个要求也并不算什么。
陆廷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当他起身时,意外地触到冰冷的盲杖。
林小满没有象往常那样搀扶他,只是轻轻将檀木手杖放入他掌心。
陆廷昭他迟疑片刻,终于向着久违的庭院迈出脚步。
留下一桌和一地的狼借。
陆廷昭失明后第一次尝试自己吃饭,其实并不体面。
鱼子酱和松露洒了一地,衣服上本来都应该都是痕迹,但林小满提前准备好了餐巾,所有显得没那么狼狈。
但他自己看不见,林小满不会说,梅姨也不会说。
他在林小满的一声声夸奖中,迷失了自我。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自己来。
他并没有那么差。
他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生活。
当陆廷昭握着盲杖站在门廊石阶前时,林小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用盲杖踏出屋内。
三级意大利灰石台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对常人而言不过抬脚之距,于他却是重返世界的天堑。
林小满悄悄挪到他侧后方,双腿微屈呈弓步。
她随时准备接住他,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小身板,并不能够做到这件事。
但她可以当作人形垫背,到时候陆廷昭说不定又会给她发奖金
男人手里的盲杖在首级台阶边缘轻叩一下,陆廷昭深吸一口气,足尖试探着踏出。
树屋上的冷锋看到了,一瞬间就绷紧肌肉。
下一秒,他已经身手矫健的往下爬。
但看到陆廷昭顺路走下台阶后,冷锋又悄悄回到了树屋上。
林小满冲过去虚扶住陆廷昭的手肘,发现他掌心全是汗。
盲杖叩击在青石路上,陆廷昭终于成功踏出宅邸的阴影,带着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林小满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
杖尖触到松软的泥土,陆廷昭本能地停下来,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他试探着迈出脚步。
初秋的暖风掠过他的额发,带着残夏玫瑰与初开紫苑的芬芳。
阳光通过闭合的眼睑,在黑暗中晕开温柔的琥珀色的光。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陆廷昭感觉,应该有很久。
时间,这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概念,此刻正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流淌。
盲杖敲击路面的回响突然变得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