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据王浩说，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离那天还有大半个月，但青龙胡同17号院里，已经渐渐有了办喜事的气氛。王浩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队员，将院子内外彻底清扫了一遍，青砖地用水冲得发亮，窗棂门楣都仔细擦拭过。那两棵海棠树的枯叶被小心扫净，枝头上红艳艳的海棠果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正房的东间被布置成了新房。窗户上贴了手剪的大红“囍”字，床上换了崭新的百子千孙被，帐子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家具重新摆放过，显得更加宽敞明亮。博古架上，除了原来的瓷器摆件，还多了几样寓意吉祥的玉雕、漆器，是孟怀谨、陈院长、玉虚子等人提前送来的贺礼。
沈清月的魂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虽然仍不能动用力量，但日常行动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容易疲倦。她大多时间待在屋里，或是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周子安的伤好得七七八八，除了处理一些必须经手的处里事务，便是陪着她，或是和王浩一起忙活婚礼的琐事。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没什么风。沈清月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膝上盖著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册子在看——是王浩送来的婚礼流程和宴席菜单。菜式很丰富，兼顾了南北口味，也考虑到了她和周子安需要清淡饮食的情况。
周子安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自己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本册子——是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
“孟处长、陈院长、玉虚子道长、玄明、静心、叶老、林晓、陈锋、岩峰”周子安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又看了看预估的人数，“差不多三桌。王浩说就在院子里摆，他找相熟的酒楼来办，灶台家伙什都自带，不麻烦。”
“嗯。”沈清月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菜单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鸳鸯鸡”“百合莲子”这些菜名。这些寻常婚宴的菜肴，对她来说，陌生又新奇。千年前，沈家也是江南大族，婚丧嫁娶的规矩她依稀记得一些，但那些记忆太久远，也太模糊了。像这样，为自己挑选菜单，安排座位，等待那个日子的到来是全然不同的体验。
有些陌生，有些无措，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很淡的、温暖的期待，像初春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意。
“看这个。”周子安忽然将名单册子翻到后面一页，递到她面前。
那页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是孟怀谨的笔迹：
【子安、清月：婚礼所用酒水，特批供应处窖藏三十年陈酿，已着人送至。另，总负责人闻悉佳期，特嘱以个人名义，赠龙凤呈祥金如意一对，以兹贺喜，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王浩添注的：【金如意已收妥，与贺礼同置库房。酒水明日到。】
沈清月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总负责人的这份贺礼，心意远重于价值。这是来自最高层的、私人的祝福与认可。她轻轻抚过“永结同心”四个字，抬眼看周子安：“我们该备份回礼。”
“已经让王浩去办了。”周子安说，握住她微凉的手，“备了些长白山的野山参和滇南的普洱茶，不贵重，是个心意。孟处长说，这样就好。”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片刻后，王浩引著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手里提着个大包裹。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提着个箱子。
“周处长，沈顾问，”王浩笑着介绍，“这位是‘瑞福祥’的苏师傅，咱燕京最有名的老绣娘，专做中式礼服。这位是她徒弟小梅。苏师傅，这就是新郎新娘。”
苏师傅上前，笑容满面地打量了两人一番，连连点头：“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王同志把尺寸和要求都跟我说了，我赶着做了几身样子，今天带来给二位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样式喜不喜欢。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改，时间还来得及。”
“有劳苏师傅。”周子安起身道谢，沈清月也微微颔首。
苏师傅和小梅将包裹和箱子拿到正房明间，在八仙桌上小心打开。包裹里是几件叠放整齐的礼服，箱子里的则是配套的首饰、鞋履和一些配件。
“按王同志说的，新郎官是军装为主，但婚礼上穿常服更合适，所以我做了这身。”苏师傅先拿起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是上好的哔叽呢，挺括有型，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不显眼的云纹和回形纹，庄重又不失喜气。配套的还有一件同色的长衫，是更传统的款式。
“沈姑娘的，我多做了几身样子。”苏师傅又小心地捧出几件女式礼服。最上面是一件正红色的旗袍，真丝绉缎的料子，光滑柔亮，上面用金线、银线和彩色丝线，绣著繁复精美的凤凰牡丹图案，华丽夺目。下面是一件杏红色的广袖襦裙，样式古朴雅致，裙摆上绣著缠枝莲花。再下面，则是一件沈清月常穿的、月白色旗袍的“喜服版”，依旧是月白底子，但领口、襟前、袖口和下摆，用银线和淡粉色丝线绣了精致的海棠缠枝纹，清雅中透著喜气。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绣鞋、披肩、以及几样首饰——点翠凤簪、珍珠耳坠、羊脂玉镯、金镶红宝石的项圈，样式都是古典雅致，不见俗艳。
“时间紧，先赶出这几身。二位试试，看喜欢哪套，或者有别的想法，咱们再调整。”苏师傅热情地说。
周子安看了看那几件女装，目光落在那件月白绣海棠的旗袍上，又看看沈清月。沈清月的目光也正落在那件衣服上。
“试试这件？”周子安轻声问。
沈清月轻轻点头：“嗯。”
苏师傅会意，和小梅一起，小心地捧著那件月白绣海棠的旗袍和配套的鞋饰，跟着沈清月进了东间新房。周子安也拿起那身中山装，进了西厢房。
过了约莫一刻钟，东间的门帘挑起，沈清月走了出来。
苏师傅和小梅跟在后面，眼中都带着惊艳。
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剪裁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身形。银线和淡粉丝线绣成的海棠缠枝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清冷中透著融融暖意。长发被松松挽起，用那支点翠凤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耳上是简单的珍珠耳钉，腕上是羊脂玉镯，颈间空空——那枚玄鸟胸针被她提前取下，与周子安的麒麟胸针一起，收在了妆匣里。
她脸上未施脂粉，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唇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的笑意。站在那里，不像待嫁的新娘，倒像一幅年代久远、笔墨清雅的仕女图，忽然被赋予了生命，走进了这洒满阳光的庭院。
周子安也从西厢走了出来。他换上了那身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合体的剪裁衬得他更加英气逼人。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气质冷硬，但此刻，看着廊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他眼中冷硬的线条尽数化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惊艳。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低低地、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真好看。”
沈清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庄重合体的中山装上停留片刻，又对上他专注的、亮得惊人的眼睛，耳根微微泛红，轻轻别开脸，低声道：“你也好看。”
王浩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苏师傅也连连点头：“合适，太合适了！这身月白配海棠，正合沈姑娘的气质。周同志这身也精神！就是尺寸好像肩这里略宽了一分，袖长也稍长一点，我拿回去稍微收一收就好。”
“有劳苏师傅。”周子安点头，目光却仍胶着在沈清月身上，舍不得移开。
又试了试鞋子和披肩，都合适。那件正红的旗袍和杏红襦裙也试了，虽然也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终，两人还是定下了那身月白绣海棠的旗袍和深蓝中山装作为婚礼当日的礼服。苏师傅仔细记下需要修改的尺寸，将衣服小心包好，说三天后改好送来。
送走苏师傅师徒，王浩也识趣地出去了，说是去盯着宴席食材的采买。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廊下挂著的风铃被微风吹动，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周子安走到沈清月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但指尖有了些许温度。
“清月，”他低声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下月初八，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沈清月抬眼看他，阳光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她轻轻回握他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嗯。”她应道，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千年了这次，是真的了。”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胁迫，没有身不由己。只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在亲朋的见证下，缔结连理，承诺相守。
是她曾经不敢想，后来不敢信，如今终于握在手中的，真切切的未来。
周子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未愈的伤处。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冷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清月，我会对你好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用我这条命，这辈子，对你好。”
沈清月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知道。从千年前他在道观古槐下，将同心佩递给她时，从他今世在第七处训练场，一次次为她挡下攻击、陪她面对强敌时，从他毫不犹豫地为她渡血、甚至不惜燃烧本命也要唤醒她时她就知道了。
这个人，会用生命守护她。而她，亦会用千年的魂、九世的忆，来回应这份守护。
相拥的影，在冬日的暖阳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燕京某处幽深的胡同里，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书摊主，正缓缓合上一本纸张泛黄脆裂的线装书。书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内页的插图上，赫然画著一座与落魂崖祭坛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宏大的九层高台。高台顶端，不是石棺，而是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星光和阴影共同构成的王座。
书摊主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青龙胡同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干瘪的弧度，露出所剩无几的、焦黄的牙齿。
“吉日良辰良辰吉日啊”他喃喃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腔调，“红事白事都是喜事嘿嘿”
他小心地将那本无字书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慢吞吞地收拾起书摊，将那些看似破旧的书册一本本摞好，用麻绳捆紧，背在佝偻的背上，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胡同深处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夕阳西下，将青龙胡同17号院里那对相拥的身影，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而更深的暗影，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