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燕京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专机降落在西郊机场时,已是下午。孟怀谨亲自带车来接,看到周子安扶著沈清月走出舱门,他快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紧绷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清月的气色比在滇南时好了许多,魂力恢复到了三成左右,虽然仍显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避免劳累和动用力量。她穿了件浅青色的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清雅中带着大病初愈的柔和。
周子安穿着常服,扶她的手很稳,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明亮,脊背挺得笔直。
“处长,辛苦您跑一趟。”周子安说。
“不辛苦,接咱们的功臣回家,应该的。”孟怀谨摆手,亲自拉开后车门,“先送你们回青龙胡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总负责人那边想见见你们,时间不长,就是慰问一下,听听你们对后续工作的一些想法。不着急,你们先缓两天。”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回城的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郊野渐渐变成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夕阳给这座古老而又崭新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沈清月静静看着窗外。离开不过月余,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滇南的密林、落魂崖的黑暗、祭坛的血腥、邪灵的咆哮都像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而眼前这繁华、喧嚣、充满生机的城市景象,才是真实。
她的手被周子安轻轻握住。她转过头,对上他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在说:都过去了,我们回家了。
她轻轻回握,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车子驶入青龙胡同时,天色已近黄昏。胡同里很安静,青砖路被夕阳照得一片暖黄。17号院门口,那两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枝头挂著些红彤彤的海棠果,在夕阳下像一串串小灯笼。
王浩已经等在门口,看到车来,连忙上前开门:“周处长,沈顾问,欢迎回家!院子都收拾好了,晚饭也准备了,清淡的,沈顾问吃著合适。”
“辛苦你了,王浩。”周子安点头,扶著沈清月下车。
走进院子,一切如旧。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海棠树下石桌石凳纤尘不染,正房窗户敞开着通风,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是家的味道。
沈清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是熟悉的、属于北方的秋日干燥气息,混合著隐约的饭菜香和草木清气。她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晚饭很简单,但很用心。清粥小菜,一盅炖得极烂的乌鸡汤,几样清爽的时蔬。王浩陪着吃了点,说了说这阵子处里的琐事和街坊四邻的闲话,气氛轻松。
饭后,王浩收拾了碗筷就告辞了,留下空间给两人。
周子安烧了壶热水,泡了杯安神的茶递给沈清月,自己则倒了杯白水,在她身边的藤椅上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院子里最后一抹夕阳褪去,看天色渐渐变成深蓝,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胡同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呼唤声。人间烟火,寻常夜晚。
“真好。”沈清月忽然轻声说。
“什么真好?”周子安侧头看她。
“这样的晚上,”沈清月捧著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远处别人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上,“平平常常,安安稳稳。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必须要马上做的事。就这样坐着,喝杯茶,听听外面的声音,等著睡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以前在道观,后来在金镯里,再后来醒来好像一直都在赶路,在拼命,在等待。很少有这样可以停下来,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
周子安心头一酸,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以后会有的。等我们把该了结的事了结,把该抓的人抓干净,就天天过这样的日子。我陪着你,咱们慢慢过。”
“嗯。”沈清月靠着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心跳。
夜色渐深,秋意微凉。周子安怕她着凉,扶她起身回屋。
洗漱过后,沈清月坐在床边,周子安拿了梳子,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地,帮她将长发一点点梳顺。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握在手里凉滑如缎。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子安。”沈清月忽然开口。
“嗯?”
“明天见总负责人我该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面对邪灵妖鬼,她可以挥剑斩之;面对阴谋诡计,她可以冷静应对。但面对这样正式的、代表国家的慰问和接见,她反而有些无措。这和她千年经历过的任何场面都不同。
周子安放下梳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双手,仰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说你对往生教残余势力的看法,说说对以后第七处工作的一些想法,或者说说珍妃衣冠冢的事,说说你对长白山那些被解脱的残魂的感触。不用刻意,也不用紧张。总负责人是想听听你这个亲历者的真实感受,不是要听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我在。你不想说的,我来说。你不知道怎么说的,我帮你说。咱们一起。”
沈清月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赖,心中的那点茫然渐渐散去。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车子来接他们。不是平时那辆,而是一辆款式更沉稳的黑色轿车,车牌也很普通,但司机和副驾上的人,气质明显不同。
车子没有开往通常的办公区域,而是驶入了一条安静、种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最后在一处外观朴素、戒备森严的院落前停下。经过严格但迅速的检查后,他们被引到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会客室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著国画,书架上摆满了书。总负责人已经在等著了,看到他们进来,立刻从沙发上起身,笑着迎上来。
“周子安同志,沈清月同志,欢迎欢迎。快请坐。”总负责人声音温和,态度平易近人,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滇南的事,辛苦你们了。身体都恢复得怎么样?”
“谢谢总负责人关心,都好多了。”周子安端正地回答。沈清月也微微欠身致意。
“那就好,那就好。”总负责人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赞许和欣慰,“落魂崖的报告,我都看了。你们做得很好,不仅铲除了魂堂这个毒瘤,解救了当地百姓,更重要的是,净化了那片土地,让无数枉死的魂灵得以安息。这是大功德。”
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些:“往生教绵延数百年,危害深远。这次能将其核心彻底摧毁,你们二位居功至伟。国家和人民,感谢你们。”
“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周子安认真道。沈清月也轻声附和。
总负责人摆摆手:“该肯定的要肯定,该记住的要记住。你们不仅是功臣,更是我们面对那些‘特殊威胁’时,最重要的依靠和底气。”
接下来的谈话,果然如周子安所说,很随和。总负责人问了问落魂崖的具体情况,问了问沈清月对魂力修行和邪术的一些见解,也问了问他们对第七处未来发展的建议。周子安回答得条理清晰,沈清月虽然话不多,但每有发言,总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
当沈清月提到珍妃衣冠冢和长白山那些残魂时,总负责人听得尤其认真,频频点头。
“珍妃的事,一定要办好。这是对历史的交代,也是对忠义的告慰。”总负责人沉声道,“长白山那些解脱的魂灵,也提醒我们,这片土地下,还埋藏着许多需要被铭记、被抚慰的历史。第七处的工作,任重道远啊。”
谈话进行了大约一小时。结束时,总负责人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临别前,他拍了拍周子安的肩膀,又对沈清月温和地说:“沈顾问,好好养身体。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总负责人。”两人郑重道谢。
回程的车里,周子安看着沈清月略显疲惫但神情放松的侧脸,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沈清月想了想,轻声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很平和,也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力量。”
那是一种沉稳的、源自对国家与民族深沉责任感的力量,与修行者的个体力量不同,却同样令人心安。
“嗯。”周子安握住她的手,“有我们在,有这样的国家在,往生教那样的黑暗,就永远别想真正抬头。”
车子驶出林荫道,重新汇入繁华的街市。阳光明媚,人流如织。
沈清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色匆匆却面容平和的人们,看着街边嬉戏的孩童,看着店铺里升腾的烟火气。
守护这一切,让这样的寻常与安宁能一直延续下去——这或许,就是她和周子安,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存在的意义。
回到青龙胡同,已是午饭时间。王浩又准备了清淡可口的饭菜。饭桌上,周子安的手机响了,是孟怀谨。
“子安,下午有时间吗?来处里一趟,有点事跟你和沈顾问说一下。”孟怀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什么事?”周子安问。
“电话里说不方便。关于你们婚礼安保的事,还有一些后续的工作安排,需要当面敲定。”孟怀谨顿了顿,“另外,陈院长那边关于珍妃衣冠冢的设计方案,也送来了,你们正好看看。”
“好,我们下午过去。”
吃完饭,略作休息,两人便驱车前往第七处总部。
孟怀谨的办公室里,除了他,陈锋和林晓也在。看到他们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坐。”孟怀谨示意,目光在沈清月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气色尚可,才开口道,“叫你们来,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关于你们婚礼的安保方案。”孟怀谨拿出一份文件,“时间定在下个月初八,地点就在青龙胡同你们自己院子。邀请名单你们定,处里负责外围安保和内部协调。这是初步方案,你们看看,有什么特殊要求提出来。”
周子安接过,和沈清月一起翻看。方案很细致,考虑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
“第二,”孟怀谨看向陈锋,陈锋立刻递上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几张设计图,“这是陈院长那边送来的,珍妃衣冠冢的最终设计方案。选了三个,你们看看喜欢哪个。”
设计图很精美,有庄重大气的,有清雅宁静的,也有融合了当地民族特色的。沈清月一张张仔细看着,最后指著一张以白山黑水为背景、造型简洁但意境悠远的设计:“这个吧。安静,开阔,又不失敬意。”
“好,那就这个。”孟怀谨点头,示意陈锋记下。
“那第三件事呢?”周子安问。
孟怀谨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缓缓开口:“第三件事是关于往生教是否真的被彻底铲除的一些疑点。”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