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的夜，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寂静。
废弃的高炉像巨人的骸骨刺向夜空，生锈的管道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沈清月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脚下是龟裂的水泥地，缝隙里长满枯黄的野草。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长发在夜风中微扬。右手虚握，一柄半透明的金色长剑在掌心缓缓凝聚。剑成之时，剑锋轻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在死寂的厂区里荡开涟漪。
“出来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没有回应。
只有风，和远处市区隐约的灯火。
但沈清月能感觉到——周围至少潜伏著三十个以上的灵力波动。他们藏在阴影里，藏在锈蚀的机器后，藏在地下废弃的管道中。像一群等待时机的鬣狗。
她在等。
等那个真正有资格和她对话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上中天时，月光忽然变成了暗红色。
血月。
厂区边缘的阴影开始蠕动，像墨汁滴入水中般晕开。九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形成一个半圆，将她围在中央。他们手中都握著黑色的长幡，幡面上绣著扭曲的符文，在血月下泛著幽光。
“九阴锁魂幡。”沈清月扫了一眼，“倒是下了本钱。”
九人同时摇幡。阴风骤起，九道黑色气流从幡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她当头罩下。网上每一道经纬都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沈清月没动。
她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破。”
指尖触碰到黑色巨网的瞬间，一道细密的金色裂纹从触碰点扩散开来，像冰面被石子击中。裂纹瞬间蔓延至整张网，然后——
“砰！”
巨网炸成漫天黑雾。九个摇幡人同时吐血倒退，手中长幡“咔嚓”断裂。
“不够看。”沈清月收手，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更深的阴影，“让正主出来。这些小把戏，别拿来丢人现眼。”
阴影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然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发银白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寒星。他手中拄著一根黑色的龙头拐杖，杖身盘绕着九条细小的黑蛇雕塑，蛇眼是血红色的宝石。
“沈姑娘。”老者开口，声音温和，像邻家的老爷爷，“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清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看着老者的脸，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模糊，很碎，但确实存在。
“你认得我。”她说，不是疑问句。
“自然认得。”老者微笑，“千年前，是我亲手将你封入金镯，也是我，定下了这九世献祭之局。”
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月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什么？”
“为什么？”老者重复，笑容加深，“当然是为了长生。你的魂魄很特殊，沈姑娘。至阴之体，千年难遇，更难得的是——你天生‘灵慧通明’，魂魄纯净无瑕。这样的魂，炼成的‘不死魂丹’，效果是寻常魂魄的百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而且，你本就是往生教的人。或者说千年前，你是我的师妹。”
记忆的碎片骤然炸开。
沈清月眼前闪过画面——道观，古槐，练剑的少女，还有站在旁边指导的白衣师兄。师兄转过身，脸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和眼前这老者一模一样。
“你”她喉咙发紧。
“想起来了？”老者——往生教教主，缓缓走近，“当年你天资卓绝，师父说你是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但你太天真，太善良，不肯学教中秘术，还说那些是邪道。我劝过你，你不听。”
他停下脚步，距离沈清月十步：“后来师父死了，我继任教主，要重振往生教。我需要一炉完美的‘不死魂丹’，而你是最好的药引。所以我设下此局——让你每一世都在最美好的年纪死去，用你的怨气淬炼魂力，用你的绝望提纯魂魄。九世之后，便是丹成之时。”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清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声很冷，像冰裂。
“所以，”她说，“千年前教我剑法，教我修行，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人，最后为了长生，把我炼成了药？”
教主沉默了片刻，才道：“师妹，长生是大道。个人的情义，在大道面前，不值一提。”
“好一个不值一提。”沈清月抬起剑，剑尖指向教主，“那今天，我就用你教的剑，斩了你这大道。”
话音落，她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兆，只是一步踏出，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剑光如虹，直刺教主心口。
教主没躲。他只是抬起龙头拐杖，轻轻点地。
“铛——！”
剑尖刺在拐杖龙头上，爆发出刺目的金黑交织的光芒。气浪炸开，周围九个黑袍人被震飞出去，撞在锈蚀的机器上，生死不知。
沈清月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但她眼神更冷了。
教主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比我想的强。第六世就恢复了这么多记忆和实力不愧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这才刚开始。”沈清月抹去嘴角渗出的血，重新握紧剑。
这一次，她双手握剑，剑身金光暴涨。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这一剑，”她轻声说，“叫‘斩因果’。”
剑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剑尖延伸出去，悄无声息地切向教主。金线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连月光都被切断。
教主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急退，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龙头拐杖上。拐杖上的九条黑蛇活了过来，脱离杖身，化作九道黑色闪电迎向金线。
“嗤——！”
金线毫无阻碍地切过九条黑蛇。蛇身僵住，然后寸寸断裂，化成黑烟消散。金线去势不减，直逼教主面门。
教主怒吼，双手结印，身前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黑色鬼面盾牌。盾牌上无数鬼脸哀嚎，阴气冲天。
金线撞上盾牌。
僵持了一瞬。
然后，盾牌中央出现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光点扩大，裂纹蔓延，最后——
“轰！！！”
盾牌炸裂。金线穿透余波，在教主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血是黑色的，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教主踉跄后退，拄著拐杖才没倒下。他低头看着肩上的伤，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你”他盯着沈清月，“不止恢复了记忆。你还”
“我还记起了更多。”沈清月收剑，脸色苍白如纸，但站得很稳，“记起了千年前，你是怎么骗我喝下锁魂散，怎么在我大婚之夜将我勒死，怎么抽走我的魂魄封进金镯。每一世，每一次，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师兄，你说长生是大道。那今天，我就用你的命，来证我的道。”
教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疯狂。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不愧是我看中的药引。但师妹，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夜空中的血月。
“今晚是血月，阴气最盛之时。而且”他笑容加深，“你的第九世转生身，在我手里。”
沈清月身体一僵。
“没想到吧？”教主缓缓道，“第九世，我早就找到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今年刚好十九岁。我让人看着她，养着她，就等今晚——等血月最盛时，用她的血，引动你体内所有魂魄碎片共鸣。届时，九世归一，你便是我掌中之物。”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血色的玉佩。玉佩中，隐约可见一个少女沉睡的身影。
“想要她活，”教主看着沈清月，笑容残忍，“就自己走进‘九幽炼魂阵’。否则，我现在就捏碎这玉佩，让她魂飞魄散。而你的九世之局，将永远残缺，你也会因魂魄不全，慢慢消散。”
沈清月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恨，是千年来积压的所有不甘。
但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里面那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少女。那是她的第九世，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教主手中最毒的筹码。
夜风很冷。
血月当空。
厂区死寂。
而远在安全屋的周子安，此刻正死死按住心口——那里，血契传来的感应，痛得像要裂开。
（第二十五章完。钢铁厂对峙，教主现身揭露千年真相——沈清月竟是其师妹。战斗爆发，沈清月实力碾压但被第九世胁迫，陷入绝境。周子安通过血契感应到危机。结尾悬念拉满，教主以第九世为人质，逼沈清月入阵。高潮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