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传来的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被细线勒入骨缝的紧绷感。
周子安在窒息般的束缚感中惊醒。窗外天已大亮,他却仍蜷在客栈床上,浑身冷汗。抬起左手——那些暗红色血丝已从烙印边缘蔓延开来,像蛛网般爬过腕部,正向小臂延伸。更骇人的是,血丝蔓延处的皮肤呈现半透明青白色,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正随着一种非心跳的节奏搏动。
他试图活动手指,关节却传来生锈般的滞涩感。
“沈清月”他对着空气沙哑道。
没有回应。白日魂弱,她无法显形。
但左手腕的金镯微微发烫,似在回应。
周子安咬牙起身,镜中映出一张青白如尸的脸。他翻出高领长袖衫,将领口拉到下巴,袖子盖过手腕。又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勉强让脸色看起来只是“疲惫”。
必须行动。第二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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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周子安再次敲开镇小学陈默办公室的门。
“周记者,你这脸色”陈默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过敏没好,加上水土不服。”周子安扯出笑容,“昨天您提到青阳道人的事,我回去想了想,有些细节不太明白。”
陈默关上门,压低声音:“你是说玄真观?”
“对。您说观早就毁了,但道人生前住的地方,总该有些痕迹。”
陈默沉吟片刻:“其实我小时候跟玩伴去过那附近。在荒地西边,靠山脚的位置,见过半堵没塌完全的墙,墙上好像刻着什么图案。”
“能带我去看看吗?”
“今天有课,走不开。”陈默看了看表,“我给你画个简图吧。”
他在纸上勾勒出镇西地形:荒地、小溪、山脚线。然后在某处标了个叉。
“大概就在这儿。不过周记者,那地方邪性,我们小时候去玩,回来都做噩梦。你真要去的话申时前一定得出来。”
又是申时。赵老头也这么警告过。
周子安收起图纸:“还有件事,沈家和李家,当年除了婚事,还有别的往来吗?”
陈默皱眉想了想:“太爷爷笔记里提过一笔,说两家曾合伙投资镇外的锡矿。但矿没开多久就出了事故,死了几个矿工,后来就封了。时间嘛大概在沈清月死前一年。”
锡矿。事故。
周子安记下这条线索,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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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荒地比昨日更显阴森。也许是心理作用,周子安踏进杂草丛时,左手腕的烙印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按图索骥,在靠山脚处找到了陈默说的那堵残墙。
墙只剩半人高,青砖斑驳,爬满苔藓。但墙内侧,确实刻着图案——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而是复杂的符文,和沈宅西厢房某些木雕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周子安用手机拍下符文,正想凑近细看,脚下突然一软。
低头,泥土不知何时变得湿润松软,像刚被水浸过。他后退半步,鞋底带起一片黑泥,泥里混著几片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碎屑。
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泥土。
碎屑下,露出一角青瓷。
周子安心跳加速,小心扒开周围的土。几分钟后,一个完整的青瓷小瓶出现在眼前——和沈宅梳妆台抽屉里那个空瓶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空的。
瓶身冰凉,入手沉甸。他拔开红布塞子,一股浓烈的甜腻气味冲出,混杂着药材和某种刺鼻的化学味。瓶底,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晃动。
第三只瓷瓶。
周子安盖上瓶塞,环顾四周。这里离沈宅至少两里路,瓷瓶怎么会埋在这?
他继续在附近搜寻,又在几步外挖出几片焦黑的木屑,以及一小块绣著金线的红色布料——和大红嫁衣的料子很像。
布料边缘有烧灼痕迹。
周子安想起沈清月说过的话:“再醒来时,我已经挂在房梁上后来宅子里起了大火。”
大火。移尸。埋瓶。
一个模糊的推测在脑中成型。
他正想再找找,左手腕烙印突然剧烈抽搐!
这次的痛感与之前不同——不是灼烧,不是撕裂,而是一种被拖拽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荒地深处,拽著那根连接他与沈清月的无形丝线,要将他拖过去。
周子安踉跄站起,咬牙抵抗那股牵引力。他看向荒地深处,那里杂草更高,光线更暗,隐约能看见几棵枯树的轮廓。
不能去。
直觉在尖叫。
他转身想走,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友,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周子安浑身僵住。
缓缓回头。
那个灰袍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站在残墙边,拄著桃木杖,正眯眼看他。道士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亮得诡异,像两口深井。
“您一直跟着我?”周子安握紧手中的瓷瓶。
“贫道在此地结庐清修,见小友徘徊,特来相见。”道士目光落在他左手上——袖子滑落一截,露出蔓延的血丝,“看来,那东西缠你缠得紧啊。”
周子安拉下袖子:“您知道这是什么?”
“血契。冥婚血契。”道士走近两步,“生人血染阴物,命魂相连。若四十九日内不解,便会与那阴魂同化,永世不得超生。”
和沈清月说的一样。
“怎么解?”周子安盯着他。
道士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符纸朱砂绘就,图案繁复,在阳光下泛著暗红光泽。
“此符可暂压血契三日。”他将符叠成三角递来,“贴肉佩戴,莫离身。这三日,你可不受蚀骨之痛,神智清明。”
周子安没接:“代价呢?”
道士笑了:“小友通透。代价便是——三日后子时,符力消散,血契反噬会比现在猛烈十倍。届时若找不到解法,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皮肉剥离、筋骨寸断,在剧痛中化为一滩血水。”
周子安后背发凉。
“解法是什么?”
“找到另一只金镯。”道士看着他,“囚魂之镯为一对,一阴一阳。你手上这只是阴镯,还有一只阳镯,应藏在沈宅某处。找到它,以你之血为媒,将双镯合一,便可超度阴魂,血契自解。”
“您怎么知道这些?”
“六十年前,贫道师兄青阳,便因炼制此类邪器遭了天谴。”道士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贫道寻其遗物时,见过相关记载。如今邪器再现,自当尽力化解。”
周子安接过黄符。符纸入手温热,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而左手腕的烙印,在符纸靠近时,痛感竟真减轻了些。
“为何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道士转身望向荒地深处,“青阳当年留下的邪气,污染了这一方水土。超度那女鬼,毁了邪镯,此地怨气方能散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日后子时,贫道在镇东土地庙等你。带上阳镯,我教你合一之法。”
说完,不等周子安回应,道士已迈步离开。他走路无声,灰袍在荒草间几个晃动,便消失不见。
周子安握著黄符,又看看手中瓷瓶。
道士的话,与沈清月所言部分吻合,但“三日反噬”的说法,沈清月从未提过。
该信谁?
他低头,发现道士刚才站立处的地面上,有几滴暗黄色的、像尸油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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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镇路上,周子安拐去了一趟镇西老坟山。
说是坟山,其实是一片荒坡。坟冢大多坍塌,碑文模糊,杂草丛生。他按照陈默描述的方位寻找沈家祖坟,但转了一个多小时,只找到几块疑似沈姓的断碑,具体位置根本无法确认。
日头偏西时,他坐在一块倒伏的墓碑上休息,拿出那第三只瓷瓶。
瓶身冰凉,红布塞得很紧。他犹豫片刻,还是拔开了塞子。
甜腻气味再次飘出。这一次,他注意到气味里除了药材和化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将瓶口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突然,左手腕的烙印疯狂抽搐!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破碎画面:
一只苍白的手,握著这个瓷瓶
深红色液体倒入茶杯
另一只手端起茶杯,递给床上喘息的人
床上的人喝下,剧烈咳嗽,口鼻溢血
画面碎裂。
周子安猛地盖上瓶塞,冷汗涔涔。
那是李少爷被毒杀的片段?
他想起沈清月日记里的话:“父亲予我一瓷瓶,曰是安神汤,嘱我洞房夜予李郎服下。”
如果这瓶就是“安神汤”,那它本该在沈清月手里。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地,埋在残墙边?
除非有人事后将它从沈宅带走,埋在这里。
为了毁灭证据?
周子安收起瓷瓶,起身准备离开。转身时,脚下踢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翻起,露出底下一个小坑。
坑里没有尸骨,只有几缕乌黑的、用红绳扎着的长发——和他在沈宅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那几缕一模一样。
长发旁,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银簪,簪头梅花造型,缺了一瓣。
周子安拾起银簪,入手冰凉。簪身隐约刻着两个小字:清月。
沈清月的簪子,为何会埋在祖坟附近?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位置地势略高,能望见远处沈宅的屋顶。若在这里埋东西,或许是为了“镇”什么?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浮起。
也许沈清月的尸骨从未离开过这片坟山,只是埋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她的遗物,被分散埋在不同地点——
为了封住她的魂魄?
周子安将长发和银簪包好收进背包。左手腕的烙印此刻平静下来,但血丝已蔓延过手肘。
他看了眼天色,夕阳西沉,暮色将至。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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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来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子安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手腕的烙印在黄符压制下痛感减轻,但那种被束缚的紧绷感从未消失,反而随着血丝蔓延越发清晰。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喘息。房间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他从背包里拿出今天的所有发现:第三只瓷瓶、长发、银簪、黄符、还有从沈宅带回来的前两只瓷瓶和日记本。
东西摊在桌上,在昏暗中泛著诡异的光。
周子安点亮油灯,火光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左手腕部位,竟隐约多出一圈环状阴影,像另一只镯子。
他摇摇头,驱散幻觉,拿起那第三只瓷瓶。
拔开塞子,甜腻气味再次弥漫。这一次,他注意到瓶底液体似乎比白天少了一点点。
错觉吗?
他盖上瓶子,又拿起空的那个——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瓶口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突然,左手腕的黄符开始发烫!
不是温暖,是灼热。周子安连忙扯开衣领,掏出符纸——
符纸中央的朱砂图案正微微发光,而背面那行“青阳留”的小字,竟渗出暗红色的光晕。
几乎同时,桌上那第三只瓷瓶的瓶塞自动崩开!
深红色液体从瓶口涌出,不是流淌,而是像活物般爬出,在桌面蜿蜒,朝着黄符的方向蠕动。
周子安头皮发麻,抓起笔记本想挡——
太迟了。
液体触到黄符的瞬间,符纸无火自燃!
青白色的火焰冰冷无声,符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而那股液体仿佛被火焰吸引,全部涌向符灰,融入其中。
灰烬中央,凝结出一小滴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胶的浓稠物。
房间里死寂。
周子安盯着那滴东西,心脏狂跳。
左手腕的烙印,此刻传来清晰的牵引感——不是痛,而是一种渴望,像饿极的人闻到食物香。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触碰那滴浓稠物。
指尖接触的刹那——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脑中炸开!
是沈清月的声音,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恐惧。
周子安猛地缩手,那滴浓稠物却黏在指尖,迅速渗入皮肤。紧接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指窜入,直冲心脏。
他踉跄后退,撞翻椅子,跌坐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杂乱声响:女人的哭泣、男人的狞笑、火焰燃烧的噼啪、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混乱中,沈清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那符那瓶都是陷阱”
“他在用你的血养我的魂”
“等够了就会来取”
话音未落,周子安感到左手腕的烙印猛然收紧!
那些血丝疯狂扭动,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勒——
剧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的痛,从手腕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痛得蜷缩在地,意识在黑暗边缘摇晃。
最后的知觉,是看见油灯的火光中,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影子的手腕上,除了阴镯的阴影,赫然多出了第二圈环状阴影。
阳镯的虚影。
而影子身后,一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红盖头下,传出沈清月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快没时间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熄灭。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