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传来的灼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骨头上。
周子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他还在沈家老宅的西厢房里,周围是蒙尘九十年的婚床、倒扣的铜镜、干瘪的早生贵子。
但不对劲。
他低头看向左手腕。
一只金镯紧紧箍在那里。龙凤呈祥的纹路精细得诡异,左侧龙眼处缺了一块,本该镶嵌宝石的位置是个空洞。而他的皮肤上,以金镯为起点,蔓延出几道蛛网般的血线——颜色暗红,边缘微微凸起,正随着他的脉搏缓缓搏动。
这不是他的东西。
他分明记得,半小时前刚推开这扇贴著褪色“囍”字的房门时,手腕上还空空如也。
周子安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手腕直冲大脑!不是皮肉的痛,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缩回手,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镯子摘不下来。
不,是根本不能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金属表面游走,镯子开始发烫,温度高得异常。
“操”他低声咒骂,撑着积满灰尘的地面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
三个小时前,青石镇,中元节下午三点。
周子安站在沈家老宅斑驳的黑漆木门外,单肩背着沉重的相机包。三十二岁的自由撰稿人,社会学与民俗学双硕士,此刻却为了《民间文化》杂志那点稿费,不得不来挖这座“江南第一凶宅”的猎奇故事。
九十年前,富商沈家大小姐沈清月被迫与病痨鬼冥婚,新婚夜双双暴毙。此后老宅夜夜闻女泣,见红影。
典型的乡野怪谈。周子安不信这些,他信的是主编那句话:“这种题材,好卖。”
巷口杂货铺的赵老头摇著蒲扇,昏黄的眼珠盯着他:“后生仔,真要去啊?”
周子安递上名片:“做民俗调查的。
老头没接,干哑的声音像破风箱:“记住三件事:别碰红色的东西;申时之前出来;听到有人唤你名字,莫回头,莫答应。”
周子安点头,心里不以为然。他跑过十几个省的偏远村落,听过太多类似警告,最后发现大多是以讹传讹。
门没锁,但沉重得异常。他用力推了三次,木门才发出嘶哑的呻吟,打开一条缝。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奇怪甜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井很大,青石板缝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周子安举起相机,闪光灯瞬间照亮飞舞的尘埃和斑驳的梁柱。
咔嚓。咔嚓。
供桌上摆着一对白烛,烛泪堆积得像两座惨白的小山。他戴上半指手套摸了摸——冰凉坚硬,但蜡泪顶端没有积灰,颜色也比下面浅。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他退出正堂,目光落在西厢房门上。楠木门板保存完好,雕著喜鹊登梅、鸳鸯戏水。而门正中,贴著一张“囍”字。
红纸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渍。九十年风吹雨打,居然还没脱落。
周子安举起相机对准它。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取景框里——门缝后似乎有双眼睛一闪而过。
他猛地放下相机。
门缝漆黑,什么也没有。
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光影错觉。手却不由自主摸向腰间那串五帝钱——去年山西老道士送的,他一直当纪念品戴着。
推开门。吱呀——
房间比外面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钻进来。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像刀,刺破黑暗。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间婚房。
雕花拔步床挂著残破的红帐幔,金线绣的鸳鸯模糊不清,像一对溺死的鸟。梳妆台上倒扣著铜镜。地上散落着干瘪发黑的花生、桂圆、红枣。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最诡异的是——床上的红色锦被是铺开的。虽然积满灰尘,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但确实是铺开的,枕头摆在那里,甚至微微凹陷。
仿佛昨夜还有人枕过。
周子安感到后颈汗毛竖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帐幔的破洞、梳妆台的把手、地上干果的分布
拍到最后一张时,闪光灯照亮了倒扣的铜镜。
镜面边缘,反射出一抹红色。
他猛地转头。镜面纹丝不动。
手有些抖。他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有断齿的木梳、发黑的银簪,还有一个打开的胭脂盒。白瓷底,绘著红牡丹,盒里还有少许干涸的红色膏体。
没有脂粉香。是一种奇怪的、略带腥气的甜味。
像血。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缕用红绳扎着的乌黑长发,一个拇指大的青色瓷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深蓝色笔记本。
沈清月的日记。
娟秀的毛笔小楷,记录著一个民国新式女学生的绝望:【父亲今日告知,已将我许与镇东李家独子。闻其人久病咯血,恐不久于人世婚期定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成婚,何其荒谬!】
越往后,笔迹越潦草:【母亲私下塞我一对金镯,嘱我紧要时傍身。】
最后一页,墨迹力透纸背:【父亲予我一瓷瓶,曰是安神汤,嘱我洞房夜予李郎服下。瓶中药液色深味苦,不似寻常汤药。我心不安,藏于枕下。愿是我想多了。】
周子安猛地看向拔步床。枕头鼓鼓囊囊。
他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果然有一个青色瓷瓶,和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拔开红布塞子。一股混合药材、香料和刺鼻化学物质的怪味飘出,甜腻得让人作呕。
便携led灯的光束刺入瓶内。
暗红色、粘稠的液体,在瓶底薄薄一层,像凝固的血浆。九十年了,居然还没干涸。
“嗒。”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周子安浑身一僵,转身。梳妆台前,那把断齿木梳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刚才明明把它放在台面上。
房间里一丝风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底板松动——是个夹层。
里面只有一个褪色的红色丝绒布袋,金线绣著并蒂莲。
解开系绳,一只金镯落在掌心。
沉甸甸的实心金,龙凤呈祥的纹样雕工精细,左侧龙眼处是空的。内侧錾刻四个极小的篆字:“永结同心”。
笔迹和日记里一模一样。
这就是沈清月母亲给的那对金镯之一。
周子安正准备收起镯子,左手食指忽然刺痛——不知何时被木刺划破了。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鲜红刺目。
而他的手,正握著那只金镯。
滴答。
血珠落下,不偏不倚,滴在空了的龙眼凹坑里。
------
记忆在这里中断。
再次清醒时,这只镯子就已经长在他手腕上了。
周子安靠在梳妆台边,大口喘气。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确实有道新鲜伤口,还在渗血。不是梦。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只金镯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温度从滚烫逐渐降至冰凉,表面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消退,又变回温润的金色。但内侧“永结同心”四个字,变成了暗红色,像用血写上去的,在昏黄光线下幽幽泛著光。
“血契”
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赵老头的警告,日记里沈清月最后的绝笔,所有碎片拼凑出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发冷的结论。
他,周子安,一个三十二岁、坚信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因为几滴血——
和一只九十年前死去的女鬼,结了冥婚。
“必须离开这里。”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散落的东西收进背包:日记本、两个瓷瓶、照片。手触到金镯时犹豫了一下,用袖子往下拉了拉,勉强遮住。
踉跄著冲出西厢房,穿过长满荒草的天井,用力拉开沉重的宅门。
门外已是黄昏。青石镇笼罩在暮霭中。
周子安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心跳如鼓。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每一次回头,却只有空荡的巷子和斑驳的老墙。
左手腕上的金镯越来越沉。
那种沉不是物理重量,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在他血管里扎根。
回到悦来客栈时,天已擦黑。老板娘阿桂正在门口收床单,看见他,愣了一下:“周记者?你的脸色”
“没事,摔了一跤。”周子安拉紧袖子,匆匆上楼。
关上房门,反锁,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安全了暂时。
但下一秒,他猛地僵住。
房间里的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
和沈宅西厢房一样的阴冷。
空气里飘起那股熟悉的甜香——胭脂混合著血腥的甜香。
周子安缓缓抬起头。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傍晚的风吹动粗布窗帘。
而在窗边那张他早上坐过的竹椅上——
坐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金线密绣的鸳鸯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宽袖下露出一双苍白的手,十指纤长,交叠放在膝上。头上盖著绣“囍”字的红盖头,边缘缀著细小的珍珠,在微弱天光下闪著冷白的光。
她坐得端正,安静,像一尊精致的偶人。
但周子安知道,那不是偶人。
他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想动,想喊,想夺门而出,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间被拉长。几秒钟,像一个世纪。
然后,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却浸透了九十年的孤寂与冰凉:
“你拿了我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