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炽灯照亮长桌上摊开的证据：第三待产室的灰尘样本分析报告、监控画面打印件、那几本空白结局的旧病历、以及陆羽手绘的“幽灵孕妇”行为模式推测图。
李警官、陈教授、唐薇、陆羽围坐，还有两位新面孔——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派来的专案组成员。
“根据昨晚的现场勘查和后续搜查，”李警官指著投影屏幕，“第三待产室的储物柜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空间，约两平方米，内有简易医疗设备：携带型胎心监护仪、输液泵、药品冷藏箱，以及”他顿了顿，“一套未使用的剖宫产手术器械包，但包装已被拆开。”
陈教授接话：“器械包上的生产批号显示，这批器械是三年前医院捐赠给康安医疗转运公司的物资之一。捐赠记录上，孙玉梅是经手人。”
“夹层内还提取到多组生物检材。”省厅来的女刑警王队长补充，“初步dna比对显示，至少属于四名不同女性，其中一份与2007年那份空白病历的产妇信息匹配——她叫周芳，当年孕36周因‘胎儿窘迫’转院，但接收医院没有她的记录。”
陆羽静静听着。
他昨晚几乎没睡，凌晨三点半警方到位后，他协助勘查现场，用他那种特殊的感知和直觉引导技术人员找到了隐藏夹层。之后又配合做了详细笔录，现在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王队长总结，“孙玉梅利用职务之便，多年来将一些‘问题孕妇’——要么胎儿有问题，要么家庭有问题，要么她自己认为‘不合格’——转移到这个秘密点，进行非法处理。处理方式可能包括：非法引产、胎儿摘除、甚至活体孕妇的拘禁和实验性治疗。”
“张建国是她的一环。”唐薇展示心理分析图，“孙玉梅提供‘筛选’后的孕妇和医疗支持，张建国负责‘胎儿维持’和‘成品处理’。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犯罪网路，孙玉梅是大脑，张建国是手。而昨晚出现的‘幽灵孕妇’，可能是这个网路还在运转的证据——也许孙玉梅在张建国被捕后，找到了新的‘执行者’。”
“或者，”陆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在亲自处理最后的‘存货’。”
所有人看向他。
“那个夹层里的药品，”陆羽调出手机照片，“除了常规保胎药，还有大剂量的地塞米松。这种药在孕34周后使用效果有限，因为胎儿肺部已经基本成熟。所以如果她在给一个孕晚期孕妇用这个药，说明那个胎儿可能是早产儿，或者，是体外维持后‘植入’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陈教授缓缓道，“她可能在尝试将张建国实验室里那些‘维持’的胎儿，移植到活体孕妇体内，让它们‘继续生长’？”（这里我瞎编的哈，胎儿移植到母体内继续生长发育这可是个大难题，恒温箱模拟还有可能实现）
“或者在尝试‘挽救’一些即将失败的项目。”陆羽指向那些旧病历，“这些空白结局的孕妇，可能都是‘项目失败’的案例。而昨晚那个‘幽灵孕妇’，可能是最新的、还在进行中的项目。”
王队长记录著，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需要立即找到这个孕妇。她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已经让医院全面排查。”李警官说，“但孙玉梅今天请假没上班，手机关机。她的住所我们已经布控，但还没发现异常。”
“她不会回家。”陆羽摇头，“如果她知道事情可能败露，会去更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另一个秘密医疗点，或者”他看向王队长，“康安医疗转运公司虽然倒闭了，但它当年的转运网路、合作诊所、甚至黑市渠道，可能还在运作。刘康即将假释，孙玉梅可能会联系他。”
“我们已经监控刘康。”王队长点头，“但陆医生，我有个问题——你昨晚是怎么感知到那个夹层和生物检材的？技术手段都没能立即发现。”
这个问题很敏感。陆羽的特殊能力一直是个模糊地带，他能解释为“经验”和“观察力”，但昨晚的引导太精准了。
陈教授替他解围：“陆医生有跨学科的训练背景，对医疗环境异常敏感。加上法医的现场勘查思维，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细节。”
“不完全是。”陆羽却坦然开口，“我确实有一种模糊的感知，对生命状态和死亡痕迹的敏感。我无法用科学完全解释，大学时我选修法医，就是想弄明白这种感知是什么。”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听起来不科学，但在医学史上，很多诊断最初都源于医生的‘直觉’或‘感觉’，后来才找到科学解释。我的感知可能是一种——集成视觉、嗅觉、听觉甚至潜意识信息的综合判断。”
这个解释既坦诚又保留了科学性。王队长若有所思地点头：“刑侦工作里，有时候也需要这种‘直觉’。只要结果是正确的，我们愿意接受多元化的方法。”
会议继续。
警方制定了详细行动计划：继续搜查孙玉梅的其他可能藏身点；监控刘康及其社会关系；排查康安医疗的历史合作方；并在医院内部秘密调查，看是否有其他医护人员涉案。
十一点半，会议接近尾声。
王队长忽然说：“陆医生，省厅领导看了你的案件分析报告，对你这种‘医学-刑侦’交叉的视角很感兴趣。我们想正式邀请你作为专案组的‘特殊医学顾问’，参与后续调查。当然，这需要你们医院同意。”
陆羽看向李警官，李警官点头：“林主任和赵明远主任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医院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影响正常医疗工作；第二，所有咨询通过正规程序；第三，必要时可以以‘外出会诊’名义参与案件，但需报备。”
“我接受。”陆羽说。
“另外，”王队长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和顾问聘书。你没有执法权，但可以参与案情分析、证据解读、嫌疑人心理评估、以及从医学角度提供侦查方向建议。每月会有象征性津贴。”
陆羽接过聘书。很简单的文件，但代表了一种正式认可——对他那些“阴间技能”的认可。
中午十二点，医院食堂。
陆羽和唐薇、苏晴、小陈医生坐一桌。
周围不时有人投来目光——昨晚警方突查医院的消息已经小范围传开，大家都知道陆羽深度参与了。
“陆医生，你现在算半个警察了？”小陈兴奋地问。
“只是顾问。”陆羽吃著简单的套餐，“主要工作还是医生。”
“但很酷啊！”小陈压低声音，“我听说孙玉梅可能涉及好几起失踪案，是真的吗？”
“案件还在调查，不方便透露。”陆羽用标准答案回应。
苏晴担忧地看着他：“陆医生，你要小心。孙玉梅如果真有同伙，可能会报复。”
“我知道。”陆羽点头，“我会注意。”
唐薇一直安静地吃著，这时才开口：“陆医生，下午心理科有个案例讨论会，关于围产期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你想来听吗？作为‘医学顾问’，你也可以从产科角度提供见解。”
“好。”陆羽答应，“几点？”
“三点。在那之前”唐薇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起来太累了。”
陆羽确实累。从昨晚到现在，他只断断续续睡了两小时。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幽灵孕妇”到底是谁？她现在在哪里？孙玉梅用什么方法控制她？那些旧病历里的空白，到底对应着多少悲剧？
“我下午有台手术，两点开始。”他看了眼时间，“做完手术正好去心理科。”
“什么手术？”小陈问。
“子宫肌瘤剔除，孕妇孕22周，肌瘤压迫导致腹痛。”陆羽解释，“是个常规手术，但肌瘤位置靠近宫颈，需要精细操作。”
“又是精细操作。”苏晴担忧地说，“陆医生，你赶紧吃完饭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陆羽吃完最后一口饭，“对了，小陈，你下午跟我上这台手术。我教你一些肌瘤剔除时的止血技巧——和你在烹饪课上学的东西，有相通之处。”
“烹饪和手术？”小陈瞪大眼睛。
“控制出血就像控制酱汁的浓稠度。”陆羽站起身，“都需要对组织状态、压力、时间的精准判断。下午手术时我再详细讲。”
他端起餐盘离开。
下午两点，手术室。
无影灯下，陆羽的手稳如磐石。子宫打开，暴露出一个直径约6厘米的肌瘤，位置确实棘手——紧贴宫颈内口，血供丰富。
“看这里，”陆羽对小陈说，“肌瘤的包膜和正常肌层之间有很薄的间隙，就像”他想了想，“像洋葱最外层的那层透明膜，沿着这个间隙剥离，出血最少。”
他使用那把特制的波形刃手术刀，刀刃轻巧地探入间隙，平稳推进，出血量极小。
“就像切西红柿。”陆羽边操作边说，“如果你顺着果皮和果肉之间的那层薄膜切，汁水不会溅出来。这里的‘薄膜’就是组织间隙，‘汁水’就是血液。”
小陈看得入神。这种类比让复杂的解剖变得直观。
剔除肌瘤，缝合子宫，手术在一个半小时内完成。出血量不到100毫升。
“完美。”麻醉医师赞叹。
陆羽只是点点头。
他在想：如果孙玉梅在做那些非法操作时，也有这样的技术，那些孕妇的结局会不会不同？但也许正因为她有技术，才更危险——技术本身无罪，但握在错误的人手里，就是凶器。
下午三点半，心理科会议室。
陆羽赶到时，讨论已经开始。
唐薇正在讲解一个案例：产妇在分娩过程中经历大出血抢救，虽然母婴平安，但产妇事后出现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拒绝接触婴儿，甚至产生“婴儿是来害我的”妄想。
“从产科角度，”陆羽加入讨论，“这种病例的预防，可能要从产程中的沟通开始。当产妇出现大出血时，医护人员往往专注于抢救，忽略了给产妇持续的解释和保证。那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失控感，是创伤的核心。”
他调出手机里的一篇文献：“有研究显示，在危重抢救中，如果有一位医护人员专门负责向意识清醒的患者解释‘现在在做什么’‘接下来会怎样’，即使情况危急，患者事后的ptsd发生率也能降低40。”
“但这需要额外的人力。”一位心理科医生说。
“是的。”陆羽点头，“但也许我们可以训练现有的团队成员——比如让巡回护士或麻醉医生承担部分沟通角色。甚至可以考虑录制简短的、不同抢救场景的标准化解释语音，在紧急时播放。”
这个提议引发了热烈讨论。
有人觉得实用，有人认为太机械化。
陆羽耐心地解释他的想法：不是替代人性化沟通，而是在人力极度紧张时，提供一种最低限度的信息支持。
讨论持续到五点半。
结束时，唐薇对陆羽说：“你提的那个‘标准化解释’的想法，虽然听起来有点冷，但可能真的有用。尤其对那种‘沉默的创伤’——患者活下来了，但心理上死了一部分。”
“医学有时候需要在‘不完美’中寻找‘最优解’。”陆羽收拾东西，“就像手术，没有绝对完美的切口，只有最适合这个患者的切口。”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暗。
陆羽收到陈教授的信息：
“孙玉梅的监控有发现：今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加密网路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技术部门正在追踪信号源，初步定位在城郊结合部。另外，孙玉梅的银行记录显示，她上周提取了二十万现金，用途不明。”
陆羽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警方已经部署。你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有需要你的地方。对了，顾问聘书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恭喜。陆医生。你从‘不务正业’的住院医师，变成了警方正式顾问。”
陆羽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医院大楼。
产房的灯亮着，新生儿室的灯亮着，急诊的灯亮着。
而生与死之间的那些黑暗，那些隐藏的罪恶，那些扭曲的人性，也依然在某个角落存在着。
但他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工具、新的战友。
桥搭起来了。
从产房到停尸房，从手术室到犯罪现场，从医学到刑侦。
而他，将继续在这座桥上行走。
迎接新生命。
也面对那些试图摧毁生命的力量。
手机又震动了，是陆小雨：
“哥！我实习期考核通过了！下个月正式入职刑侦支队！李警官说我可以参与孙玉梅案后续工作！我要和你成为同事啦！”
陆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