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八点半，城西批发市场。
晨光穿过塑料顶棚的破洞，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蔬菜的泥土气、禽类的羽毛味，还有汗水和讨价还价的嘈杂声。
陆羽推著购物车，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电子采购清单，但界面设计得像手术器械清点表。
“花鲈，两条，每条重量800-900克，鳃鲜红，眼球饱满，黏液透明。”他停在一个鱼摊前，没有问价，而是先观察。
鱼贩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麻利地刮鳞去内脏。陆羽注意到他操作台上的水渍颜色——不是清亮的自来水，略带淡黄。他蹲下，用镊子从水桶边缘夹起一点沉淀物，放在便携显微镜下。
“老板，你这养鱼的水，是自来水还是井水？”陆羽抬头问。
鱼贩一愣：“就就普通水啊。”
“有氯味，是自来水。但沉淀物里有藻类和有机质，说明循环系统不干净。”陆羽站起身，“鱼在这种环境里待超过六小时，鳃部会开始感染。你看这条——”他指向一条花鲈的鳃盖，“边缘有轻微红肿，是细菌感染的早期迹象。”
鱼贩脸色变了：“你、你是卫生局的？”
陆羽没回答，放下显微镜，“这两条我要了，但请用干净的水冲洗三遍，单独包装。另外，我想看看你的进货单。”
“进货单？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这批鱼从哪里来，运输时间多长，中转了几次。”陆羽语气平静。
鱼贩犹豫了一下，从油腻的抽屉里翻出一沓单据。陆羽快速翻阅，用平板拍照记录。单据显示：这批花鲈来自两百公里外的养殖场，运输时间八小时，途中换了两次车，冰鲜温度记录不全。
“运输温度最高到过10c。”陆羽指著某个记录，“超过4c的时间累计三小时。这会导致鱼肉中细菌繁殖加速，虽然冷冻后看不出来，但蛋白质已经开始降解。”
鱼贩目瞪口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在意食材‘医疗记录’的厨师。”陆羽付钱，将鱼装入自带的保温箱，箱内温度计显示2c。
继续采购。青菜摊前，他用紫外线笔照射叶片背面。
“老板，最近用过什么杀虫剂？”
“就普通的都符合标准。”摊主眼神闪烁。
陆羽从叶片上刮下一点白色粉末，用试纸检测：吡虫啉，残留量超标。这种农药在孕妇体内代谢慢，可能影响胎儿神经系统发育。
他买了另一家摊位的有机蔬菜，但要求查看有机认证证书，并用手机扫码核实真伪。
采购进行到一半时，他在调料区停了下来。货架上摆着各种品牌的酱油、醋、料酒。他拿出一个携带型折射仪，滴了一滴某品牌酱油在镜片上。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陈教授发来信息：
“周涛公司的详细调查出来了：宏达贸易过去三年为全市十二家医院代理进口医疗耗材，包括手术缝线、敷料、一次性注射器等。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15-30，但质量检测报告齐全——全是同一家检测机构出具的。”
医疗耗材采购。溢价。独家检测。
陆羽盯着货架上的酱油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联想：酱油掺水，靠检测报告蒙混过关；医疗耗材以次充好，也靠检测报告洗白。同样的腐败模式，不同的领域。
他回复：“那家检测机构背景查了吗？”
“查了。机构法人是孙玉成的高中同学。而且，机构的三名主要检测员，都是孙玉梅曾经的学生——她兼职在医学院教过书。”
闭环。采购、检测、使用，都在一个圈子里。
陆羽继续采购，但心思已经不在食材上。市场的运作模式：菜农→批发商→运输→摊贩→消费者。每个环节都可能掺假、加价、用虚假信息掩盖问题。
他走到肉禽区。一个摊主正在分割整鸡，动作麻利，但陆羽注意到他用的刀很特别——不是普通厨刀，刃口更薄，刀柄有防滑纹。
“老板，你这刀是定制的？”陆羽问。
摊主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臂上有纹身：“嗯，好用。”
“我能看看吗？”
摊主犹豫，还是递过来。陆羽接过，手指抚摸刀刃——11度角，波形刃，和他自己那把料理刀几乎一模一样。
“这刀是医疗器械厂家生产的吧？”陆羽盯着刀柄上的微小刻字，“‘华美医疗’，生产手术器械的。”
摊主脸色微变：“你懂挺多啊。”
“我以前在医院工作。”陆羽把刀还回去，“这种刀本来是做精细手术用的，怎么会流到菜市场？”
摊主压低声音：“朋友给的，说医院淘汰的。好用就行呗。”
淘汰的医疗器械，流向民间。如果是正规淘汰，需要销毁处理，防止二次使用造成感染风险。但如果有人私自倒卖
陆羽买了两斤鸡腿，付钱时状似随意地问：“你那个朋友，还在医院工作吗？”
“早不干了，现在做医疗器械生意。”摊主找零，“你要是有兴趣，我介绍你们认识？他那什么器械都有，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好啊，留个联系方式。”
摊主写了张纸条。陆羽接过，上面只有名字“老刘”和一个手机号。
采购完毕，陆羽推著满满一车食材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里整理所有发现：
1 食材供应链普遍存在信息不透明、质量控制漏洞。
2 医疗耗材采购存在溢价和检测造假嫌疑。
3 淘汰医疗器械非法流入市场。
4 这些环节可能通过同一个人际网路连接——孙玉成、孙玉梅、他们的同学、学生。
手机又响，是唐薇：
“林晓晓今天情况更糟了。她说周涛昨晚接了个电话后，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一晚上烟。今早周涛上班前，对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孩子’。林晓晓觉得他在交代后事。”
周涛在害怕。害怕到开始交代后事。
陆羽发动汽车，但没有回医院，而是开往另一个方向——市医疗器械监督管理局。
他要查两件事：第一，华美医疗的淘汰器械处理记录；第二，那家检测机构的资质和既往报告。
路上，他给李警官打电话：“李警官，申请调阅孙玉成公司过去五年所有医疗器械采购合同、付款记录、以及对应的医院使用反馈。”
“陆医生，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医疗腐败和食材腐败，用的是同一个剧本。”陆羽看着前方的路，“掺假、虚假报告、利益输送、末端消费者买单。只不过，医疗腐败的代价是命。”
挂掉电话，他想起自己厨房里那把特制料理刀。那是他委托医疗器械公司定制的，签了正规合同，用途明确为“烹饪实验”。流程合法，记录完整。
但孙玉成那些人，显然没有这样的界限。
或者说，他们的界限是：只要能获利，什么都可以跨界。
药品可以变成毒药。
治疗可以变成伤害。
医生可以变成罪犯。
而患者，在不知情中成为牺牲品。
就像那些在批发市场买菜的市民，以为买的是新鲜鱼、有机菜、好酱油。
不知道背后是污染的水、超标的农药、掺假的配方。
车停在医疗器械监管局门口。陆羽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今天不是以医生身份来的， 也不是以警方顾问身份。
而是以一个“消费者”，一个“患者代表”，一个看到了问题并决定追问到底的普通人。